宁叶嘉点头:“在梦境的最后,奶奶看到一座海岛,临海悬崖边有一根高高的海蚀柱,上面立着一块石头,形似一只猴子蹲在石柱上眺望大海。”
“石猴观海?永留岛上就有这样的石头!”姚大姐突然想起来什么,呼吸有些急促,她一把握住宁叶嘉的手,“好孩子,你跟我说说你姨奶奶的情况,她为什么会跟家人失联,越详细越好!”
宁叶嘉从网上搜索到了好几处有石猴的海岛,在来仓渔之前,她已经实地探访过几个地方,但没有找到线索。
瞧见姚大姐不同寻常的神情,她的心里隐约燃起一丝希望的亮光。
姨奶奶的故事,要从哪里说起?如果姨奶奶周晓岚还在,她会如何回顾那段时光?
周晓岚在大姐的拉扯下,长大成一个勤劳正直的热血女青年,并且靠着优异的成绩成为一名教师。
因为爱岗敬业觉悟高,备受赞誉。
就这件事,大姐为她的小妹骄傲了一辈子。
就在周晓岚正值大好年华,未来一片光明时,有人将她拉下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一年,学校空降一个了一个领导——副校长赵振宇。
说来也巧,这个赵振宇跟大姐曾经是小学同学,有几分同桌的情分,能说上几句话。
大姐曾经拎着鸡蛋去过赵振宇家里,一则叙叙旧,二来请老同学多多关照自己小妹。
赵振宇和媳妇一起接待了她,但是赵振宇是个清廉正直的人,没收鸡蛋,只笑呵呵地告诉大姐,周晓岚表现很好,组织上自然会提拔。
因为老同学的叮嘱,赵振宇见着周晓岚也会关心几句。
这本来是极其寻常的事情,却被有心之人利用。
一天,周晓岚下课后回宿舍,却发现门锁被撬开,另一个副校长孙卫东溜进她的宿舍里,鬼鬼祟祟地东翻西找。
“你干什么?!”周晓岚怒喝。
孙卫东瞧见她也不慌,从她的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衬衫,眯起眼睛恐吓:“我收到举报,说你和赵振宇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这件衣服是赵振宇的,这就是赤裸裸的罪证。”
“你放屁!这不是我屋里的,就是你刚刚偷偷放进来的,这根本就是诬陷!”周晓岚被气得气血翻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跟赵振宇清清白白,从来没有任何逾矩行为。
双方争执不休,动静闹得大了起来,惊动了赵振宇,他急急忙忙从自己的宿舍赶来,还没等他开口,另一个副校长张强适时出现。
学校一共三个副校长,一个管行政,一个管教学,一个管德育,现在都齐了。
张强上来便指责赵振宇:“好你个老色坯,有家有室,竟然在外面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有好几次,我看到你半夜从周晓岚的宿舍出来。”
“无稽之谈!从来没有的事情,任你怎么栽赃诬陷,也不会变成真的。”赵振宇清楚,孙卫东和张强不过是想联合起来对付他,强行将屎盆子扣他头上。
校长即将退休,传言组织上要从三个副校长中选出校长。这两个阴险小人想往上爬,就要把他拉下水,苦于抓不到他的把柄,就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往他身上泼脏水,对周晓岚而言,当真是无妄之灾。
赵振宇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屑于跟这种奸佞之辈多作口舌纠缠,只温言安抚周晓岚:“没事,你先回家去,我来处理这件事情。”
张强和赵振宇不仅把这件子虚乌有的事情上报,还在私底下做了大量“工作”。第二天流言四起,关于周晓岚和赵振宇私下不检点的谣言满天飞。
在那个年代,对一个女性来说,被造黄谣简直是灭顶之灾。周晓岚解释、辩驳、自证、愤怒,却怎么也逃不出谣言的魔爪。
上级领导派人来调查,来的偏偏是一个跟赵振宇有过节的阴险小人。他巴不得赵振宇越惨越好,结果白的变成黑的,假的被说成真的。赵振宇被撤职查办,周晓岚被停职,她申诉无门,被逼到奔溃的绝境。
在某次射击比赛前,她领到了一支枪,因为之前有参加民兵训练,她的枪法很好。于是,她拿起枪,没有出现在比赛场上,而是找到诬陷她的两个罪魁祸首以及来调查的那个人,连开数枪,当场将他们毙命。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既然他们要毁掉她的人生,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等她冷静下来,心里有些害怕,她害怕连累大姐,害怕看到她的学生们单纯的眼睛,最后她带着零星几样东西跑了。她要逃离那个让人窒息的环境,逃离那些离谱的谣言……
***
听到这里,姚大姐豁然起身,把大家吓了一跳。她像是没听见旁人的惊呼,喃喃地说着:“是她是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姚大姐从卧房出来时,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手里拿着一个银质的长命锁,锁面有些发黑,随着摆动的幅度,锁下的三个小铃铛发出微弱的响声。
“你看看这个锁。”
姚大姐的异常让宁叶嘉隐隐猜到了什么,她接过那个长命锁,翻来覆去查看,终于在背面发现一个小字——岚。
她奶奶也有一个相同样式的长命锁,上面刻了一个小字,是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凤。
“她真的来过这里?!”
宁叶嘉特意挑了这家民宿,就是因为这家靠近渔港,出海方便,即便在上个世纪,这里还没有变成旅馆,要出海的人总归是要经过这里的。
“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万般不去,唯业随身。”姚大姐轻轻坐回靠背椅里,轻轻念叨,继而又有些释然,“你千辛万苦找到这里,这个长命锁终于可以交还到合适的人手里。这桩几十年前的旧事,也终于有个了结。”
这桩尘封的往事,姚大姐是从婆婆那里听来的:
那一年大旱闹饥荒,秀儿逃难到了这个小渔村,被一户好心人家收留,一来二去,跟这家的儿子石头成了家,后来生了小石头。
石头勤劳踏实,出海打鱼养活一家人,她操持家务,小石头活泼可爱,日子过得和美且平淡如水,直到那天石头从沙滩上捡回一个晕倒的女人。
那女人扎着两个麻花辫,眉清目秀的,灌点糖水下去,人就醒了。醒来也说不出自己叫什么,来自哪里,只推说是失忆,请求他们帮帮她。
但是,秀儿瞧着,女人根本不像是失忆。
更可疑的是,女人一听收音机里播报社会新闻,就很紧张。收音机里的播音员,用冰冷的声音播报着新闻——警察正在追捕一个杀人潜逃的女人。
收留了女人几天,秀儿实在忍不住跟石头抱怨:“咱们家也不富裕,不能天天养着闲人,更何况是来路不明的人。”
这话被女人听到了,当天她就开始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安静人少的小岛。那时候的永留岛,还不像现在这般雾气弥漫,除了暗礁太多,去的人少,其他情况还好。
在女人的请求下,石头送她去了永留岛,带上了一些生活物资。女人交给秀儿一个银质的长命锁,说多少能抵点钱,请求石头每个月去给她送点东西,等挨过这阵子,等她联系上家人,一定会补偿他们一笔钱。
女人就这样在永留岛住了下来,石头给她送过一段时间的物资,后来秀儿又怀孕了,她便不准石头去了:“哪儿那么多时间老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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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跑,我现在怀孕了,更需要人照顾。你告诉她,咱们就送这最后一次,给她带些种子,她要是长留,那就自己种菜。”
石头拗不过媳妇,只能照做。
后来就再没有了女人的消息,也没听说有人从永留岛上下来过。直到几年后的一天,她开始做噩梦。
梦里,她在一个潮湿的岩洞里,空气中是海水咸咸的味道,能听到洞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声。
洞穴深处,有个女人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两个散乱的麻花辫披在身后,看起来毫无生气。
“是你吗?”秀儿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面孔。
女人慢慢转过头来。
等看到女人的正脸后,秀儿被吓得节节后退。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不,确切地说,那算不上一张脸,根本看不到嘴巴、鼻子和眉毛,只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苍蝇。那些苍蝇似乎有所感应,纷纷扭头,一只只红色的复眼齐刷刷望过来,让人不寒而栗。
秀儿转头就往外跑,跑到洞口才发现,这个洞穴在悬崖之上,下面就是大海和礁石。她跑得太快刹不住脚步,直直往下跌,失重的感觉让她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在跌到海面之前,她惊醒过来,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全身被汗水浸湿。
这个梦,她连续做了三晚,每晚都是一模一样的噩梦。自那以后,永留岛长年充斥着白色迷雾,无人敢靠近。
***
“我婆婆临死前,一直握着我的手,跟我说,她那时候心肠太硬了,也许那是女人的求救,她却什么都没做。永留岛那地方,太荒凉,一个姑娘家,怎么活得下来……她一直念叨,小石头在永留岛附近丧命,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因果。”
秀儿口中的小石头,正是姚大姐的丈夫。
提起亡夫,姚大姐眼睛有些湿润,但很快平静下来,“其实都是命,我家那口子的船翻了,不过是场意外,我婆婆难以接受这种事情,总想找些因果出来。”
“总之,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留下的人应该好好活着。”姚大姐拍拍宁叶嘉的肩膀,既是安慰别人,也是安慰自己。
宁叶嘉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一直希望,姨奶奶好好地活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安安稳稳地过着一生。可是,命运对这个女人太过残酷,苦水里浸泡着长大,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可以大展拳脚时,又被三个无耻之人拖进无尽深渊。
砰的一声,余姚的房门洞开,谭鸿文从房间里跌出来。
“出去!这婚我离定了,你不要再来这里!”余姚吼完这句话,又砰地把门关上。
这么多人齐齐望过去,谭鸿文脸上挂不住,回敬了一句:“疯子!”
他本来也只带了一个背包,这会儿拿起背包就走。
姚大姐赶忙拉住人:“这么晚,都没有车了。你在这里住下,我去跟姚姚好好谈谈。”
谭鸿文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姚打开门,盯着自己的妈妈,怒气冲冲:“没什么好谈的,你要留他是你的事情,这日子,我反正是没法跟他过下去了。还有,你不要指望对女婿好,女婿就会对女儿好。这个时候,请你跟自己女儿站在一边。”
姚大姐站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她看来,婚姻就是一起过日子,就是互相包容,互相体谅,不能动不动就喊离婚。她跟余姚的爸爸见了一面就结婚了,照样能过下去。这个孩子是不是被她惯坏了?
她开口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最终只是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点零七分,时间不早了,今晚不能跟女儿起争执。
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