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鸟叫声,楼下的说话声,好像一下子全都消失了。空气也变得凝固了,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妈愣住了。

    她半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就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似的,死死地焊在我脸上。

    我妈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是某种难以置信,还有一点的……受伤。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声音嘶哑得厉害:“你、你说什么?……你不想变成我?你不想变成我,那我变成什么样了?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省吃俭用供你读书,我哪点对不起你了?啊?!你居然就这么看我?”

    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心里更是揪了一下,有点疼,也有点后悔。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而且我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不想骗她,也不想骗我自己。

    我别过脸看着窗外,没说话。就那么咬着牙硬扛着,像个宁愿挨打也不认错的小孩。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我妈会扑过来骂我、打我,或者坐下来跟我哭,细数她养我有多不容易。

    可是什么都没有。

    我只听见我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拿起包的声音。

    “好。好得很。”我妈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的薄凉,“我耗尽心血养了二十八年的闺女,原来就是这么看我的。是我多管闲事,是我吃饱了撑的成了吧!行,我不管你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以后你就算一辈子不结婚,一辈子没人要,我也不管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重重摔上,震得整个屋子都跟着晃了晃。

    脚步声越来越远,慢慢消失在楼梯口。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茶几上还放着我妈的手机,哦不对,我妈刚才气成那样,居然没忘拿走手机,也是,王美兰护士长一辈子严谨,丢不了东西。

    我慢慢瘫进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软得像一滩泥。

    即没有赢了后的痛快,也没有吵架后的爽利,只觉得心里面堵得慌,像吞了一大块冰,凉得从胃到心口都生揪般的疼。

    我知道我那句话重了,知道我妈会伤心。

    可是我不后悔。

    有些话,我已经憋了太多年了,早说晚说,终究总是得说出来。

    我妈她改造了爸爸一辈子,我不能让她再改造我了。我不想活成我妈那个样子,不想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不想把控制当成爱,更不想一辈子都活在“别人怎么看”里。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难过也是真的难过。

    那是我妈啊,是生我养我的人。我妈她不是坏人,她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拿起抱枕把脸埋进去,闷了好一会儿,没哭,就是觉得累,特别的累。比连续写三天稿子、赶三个方案还累。

    就这么瘫了不知道多久,我摸过手机,无意识地划开屏幕。

    指尖在通讯录里滑来滑去,滑到某个名字的时候,顿住了。

    冷寒。

    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备注还是高中时候存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改过。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翻到朋友圈。

    一条横线。

    三天可见。

    什么都没有。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是,人家那种人本来就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高中的时候冷寒是高岭之花,是永远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人,他成绩好,长得好,家世好,就连走路都带着风。那时候我就跟个小傻子似的,只能偷偷地仰望着他,连跟他说句话都要鼓起半天勇气。毕业这么多年更是没什么交集,他估计早就忘了我是谁了。

    上次冷寒发朋友圈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去年冬天,发了张机场的照片,窗外是飞机翅膀,配文两个字:赶路。

    我那天熬夜写稿,刷到的时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没点赞没评论,就那么默默的看着。

    像高中的时候一样,只是远远地看着,从来都不敢靠近。

    说起来也可笑。

    我妈天天催我结婚,可我长这么大真正动心过的人,也就这么一个,还是没结果的那种。

    后来我也谈过两次恋爱,都无疾而终。对方要么嫌我太强势,要么嫌我嘴太毒,说我不像个女孩子。谈来谈去,我反而越来越觉得一个人过挺好的,至少不用为了谁改变自己,也不用收敛自己的脾气,更不用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可刚才跟我妈吵完架,翻到冷寒朋友圈的时候,我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说不期待爱情是假的。

    谁不希望有个人能接住自己所有的刺,能看懂自己毒舌背后的软,能不用伪装、不用收敛,就喜欢自己本来的样子呢?

    可这种人,哪那么容易遇到啊。

    我正对着手机发呆,门口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很轻,不像我妈那样砸得惊天动地。

    “谁啊?”我闷声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外面的人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我,季北。我刚才听到动静了,你……没事吧?需要瓜友陪聊吗?”

    居然是季北。

    他居然听到了。

    也是,老小区的墙薄,我妈刚才摔门那么大声,隔壁肯定听得清清楚楚。

    我现在心情很差,头发乱,脸也肿,根本不想见人,更不想强打精神跟人吐槽说笑。

    “不用了。”我对着门喊了一声,语气不太好硬邦邦的,“我没事,你回去吧。”

    外面安静了。

    我以为季北应该是走了,毕竟我话说得这么冷淡,换谁都不会再自讨没趣。

    我站起身想去倒杯水,可刚走两步,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嗯”声,然后是布料摩擦墙壁的窸窣声。

    紧接着季北的声音传进来,很轻柔、很好听,像落在水面上的羽毛:“你没事就好。那我在这儿坐会儿,你什么时候想说话了什么时候开门,我不吵你。”

    我当即愣住了。

    脚步钉在原地,没动。

    他……居然,没走?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扒着猫眼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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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借着安全出口的绿光,我能看见季北就坐在我家门外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长腿伸得长长的,膝盖上放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黄澄澄的东西。

    他没玩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黑色的连帽卫衣融在阴影里,像只蹲在门口守家的大猫,不闹,也不走。

    他就只是陪着。

    隔着一扇门,不打扰,也不离开。在我需要的时候,他就在;在我不需要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待着,不给我添任何麻烦。

    我靠在门板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刚才跟我妈吵架的委屈,翻到冷寒朋友圈的怅然,还有门外这个人带来的一点软乎乎的暖意,全都搅在一起乱糟糟的,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我没开门。

    也没说话赶他走。

    就那么靠着门,站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又灭。

    偶尔有上下楼的邻居经过,脚步声哒哒哒响一阵,又慢慢远去。

    他一直坐在那儿,没动过,也没再出声。

    屋里很静,屋外也很静。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饿醒的。

    前一天跟我妈吵完架,我气都气饱了,晚饭也没吃,凌晨三点钟才迷迷糊糊睡着,醒过来的时候胃袋里空得发慌,觉得跟被掏干净了似的。于是我顶着一头乱发爬起来,趿着拖鞋去开门,打算下楼买份豆浆油条填肚子。

    门刚拉开一条缝,脚边就碰到个东西,软乎乎的。

    我低头一看是个透明的保鲜袋,里面装着四五个橘子,黄澄澄的皮上还带着水珠,看着特别新鲜。袋子旁边压着张便签纸,字挺好看清瘦有力:“楼下水果店买的,挺甜。别气了,气多了伤胃。”

    没署名,但我看一眼就知道,一定是季北留下的。

    昨天季北在门口坐到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早上醒的时候听外面安安静静的,就知道他早就回去了,没想到还留了东西。

    我蹲下来拿起那袋橘子,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袋,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

    季北没敲门,没追问,甚至没提昨天发生的任何事,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留了袋橘子,留了句简简单单的关心。

    我把橘子拎进屋放在茶几上,没立刻吃。人靠在沙发上愣了会儿神,想起昨天季北坐在门外台阶上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长这么大除了我爸,很少有人会用这种方式对我。

    我掏出手机,点开和季北的对话框,打了“谢了”两个字,随后又删掉,改成“橘子很甜,谢了”,想了想还是觉得太客气,最后发了个啃橘子的表情包过去。

    季北没秒回估计还没醒,毕竟他们演员作息乱,难得能躲在屋里歇着肯定得睡懒觉。

    我没再打扰季北,换了衣服下楼买早饭。

    深秋的早上风挺凉,吹得人一缩脖子,路边的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咔嚓响。卖豆浆的阿姨认识我,多给我加了半勺糖说“姑娘今天脸色不好,多喝点甜的缓缓”。

    我接过豆浆,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你看,陌生人都能给句软话,而自己的亲妈却只会追着你骂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