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得正沉,梦见自己在开放麦舞台上讲段子,台下笑成一片,刚要抛最后一个炸场的包袱,就听见“砰砰砰”的激烈砸门声,跟拆迁队上门似的,震得防盗门嗡嗡作响,连带着我家的墙皮都一个劲儿的往下掉渣。

    我瞬间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头发炸得像鸟窝,脑子还懵着。第一反应是私生饭摸错门了?不对啊,她们追的是隔壁的季北,犯不上冲我家下这么狠的死手。第二反应是物业催物业费来了?也不至于大清早七点多就来砸门。

    我趿着拖鞋走到门口,扒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妈王美兰女士。

    王美兰女士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她那个磨得发亮的真皮小包,脸拉得老长,比楼下卖的驴肉火烧脸还长,眼神冷的跟淬了冰似的,正恶狠狠盯着我家门把手运气。看这架势,应该不是来串门的,大概率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暗道一声“完了”。

    昨天电话里吵完,我以为我妈顶多再骂两天就消气了,没想到今天居然直接杀上门来。退休护士长的行动力果然不容小觑,说上门堵人就上门堵人,比我赶稿子的效率高多了。

    躲是躲不过去的,我只能硬着头皮拧开门锁,刚拉开一条窄缝我妈就一把推开门,狂风一样刮了进来,鞋都没换,直接踩过我门口的脚垫,带进来一股清晨的寒气和她身上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儿。

    “林莫愁,你可真行啊。”王美兰女士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却比大吼大叫还吓人。不等我应声,她几步走到客厅“啪”地一下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力气大得茶几上的半罐可乐都跳了一下,洒出来几滴,在玻璃桌面上晕开小小的一圈水渍。

    “赵谱他妈赵阿姨今天早上六点就给我打电话,哭哭啼啼的说她儿子现在单位同事都在背后笑话他,根本抬不起头!”王美兰女士转过身,指着我的手指都有点抖,“人家好好一个男孩子,不过就是跟你见了一面,名声就全都被你给毁了!你可真有本事啊,写篇破文章全网到处传,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我靠在沙发背上,没急着反驳,弯腰抽了张纸巾慢悠悠地擦着桌上的可乐渍,擦完了才抬眼看她:“妈,我写的都是实话。赵谱他身高造假,房子是他妈的,车是二手的,还搞两个账号一边装老实人相亲一边撩骚。我根本没造谣没抹黑,不过是如实记录而已,怎么就毁了他名声了?”

    “如实记录?”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人家不就是身高多报了几厘米吗?男人嘛,好面子,有点虚荣心怎么了?多大点事啊,你至于就这么揪着不放,还发到网上去?你知不知道赵谱他妈赵阿姨跟我是几十年的老同事,你这么一搞,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家?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

    又是这样,我妈永远是她的面子重要,永远是别人的感受重要,至于她女儿受没受委屈,对方人品究竟怎么样是不是真诚,则根本不重要。在她的眼里,男人有点小毛病都是正常的,女人要是胆敢较真就是不懂事,就是不给人留余地。

    “几厘米?”我重复了一遍,“从一米六九吹到一米七八,差了整整九厘米,您管这叫‘几厘米’?合着在您眼里,只要男的没杀人放火,撒谎骗人都叫小毛病是吧?哦,对了,其实男人就算杀过人放过火也无所谓,毕竟只要肯该那就依旧是好男人一枚,老话说的话:浪子回头金不换嘛!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得跟他学,见人就往高了报十倍的工资,反正就是点虚荣心,根本不算事?”

    “你跟他能一样吗!”我妈恶狠狠的瞪着我,“你是女孩子!女孩子要稳重,要本分,满嘴谎话像什么样子?男孩子有点野心、好面子,那是有上进心!”

    “双标还是您双标得专业。”我耸耸肩,懒得跟她掰扯这个,越掰扯越生气,“反正人我见了,不行就是不行。文章我也发了,不可能删。您要是觉得没面子,下次就别给我介绍这种注水猪肉,省得浪费彼此时间。”

    “你!”我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喘了两口粗气,视线扫过我的客厅火气瞬间又找到了新的发泄口。她指着我沙发上堆着的外套、茶几上的外卖盒、墙角立着的半箱可乐,愤怒得声音都打颤儿了:“你看看你这屋子!乱得跟猪窝似的!哪有个女孩子的样子?衣服乱扔,外卖盒堆着不扔,天天就知道喝可乐吃垃圾食品!哪个男人愿意娶你这样的回家?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女孩子要干净利索,要会收拾家,要会做饭,要温柔贤惠,你可倒好,天天跟个刺头似的张口就知道怼人,谁受得了你!”

    她越说越激动,走过去一把拿起我扔在沙发上的卫衣,抖了抖一脸嫌弃:“你就不能买点女孩子该穿的衣服?天天穿黑的灰的,跟个假小子似的。还有你那头发,留长点就不行吗?剪那么短,你也不好好想想究竟哪个男人会喜欢?”

    我听着听着,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深很深的疲惫。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妈她永远在“改造”我。小时候她逼我学钢琴,逼我留长发,逼我考理科,逼我考公务员,她觉得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就得长成什么样子。但凡我有一点自己的想法,走了一点她规划外的路,那就是离经叛道,就是不懂事。

    以前我还会争,还会辩,还会说我就喜欢这样,我觉得这样挺好。可争了二十多年根本争不过她,太累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永远听不进去,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永远拿“我是为你好”当盾牌,把所有的控制欲都包装成母爱。

    “我这样挺好的。”我声音很疲惫,没什么情绪,“我自己住得挺舒服是,自己挣钱自己花,不用看谁脸色。男人喜欢不喜欢不重要,我自己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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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行。”

    “喜欢能当饭吃吗?”我妈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等你老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生病都没人管,死了都没人知道,你就知道后悔了!我现在说的都是为了你好!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怎么就不能好好听我的话?别那么挑剔,找个条件差不多的就成了,以后两个人结了婚再慢慢磨合,日子就过起来了。我跟你爸不就是这么过来的?这么多年不也挺好?”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我妈。

    我妈站在茶几对面,鬓角有白头发,脸上有皱纹,是老了,可眼神里的强势和笃定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墙,挡在我前面,替我规划所有的路,还觉得自己特别的伟大。

    我突然就想起小时候的很多事情。

    想起我爸年轻的时候喜欢写诗,写完的藏在书柜最里面。有一次被我妈发现了,当着他的面全烧了,一边烧还一边骂他“不务正业,写这些破东西能当饭吃吗”。我爸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看着火苗把纸页烧成灰,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写过诗。

    想起我爸想从重点中学调到普通学校,就因为工作能轻松点,能有时间看看书,就被我妈骂了整整一个星期,说他没上进心,不求上进,毁孩子前途。最后我爸还是没调,老老实实待在原来的学校熬到退休,之后话越来越少、越来越沉默。

    想起从小到大,家里所有的大事小情全都是我妈说了算,买什么房子,装什么修,过年走哪家亲戚,我爸穿什么衣服,我报什么志愿,全是她决定。我爸永远是那个“执行者”,永远没意见,永远沉默。

    我妈总说她跟我爸的婚姻很幸福,很稳定。可我从小就知道那不是幸福,是我爸让着她,是我爸把自己的棱角都磨没了,换来了这个家的“安稳”。

    她改造了我爸一辈子,把一个会写诗、爱说爱笑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唯唯诺诺的退休老头。

    现在,她又想来改造我。

    她想让我变成她,变成一个把丈夫孩子当成人生的全部,把控制当成爱,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眼光里,觉得“安稳”比“开心”更重要的女人。

    以前我不敢说,也说不出口。我怕我妈伤心,怕她生气,怕她说我白眼狼。

    可今天,看着我妈理直气壮的样子,听着她说的那句“我跟你爸不就挺好”的时候,我突然间就不想忍了。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地说:

    “妈,我不是不结婚。我只是不想从一出生就为了一个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出现的男人而改变我自己,为了讨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出现的男人的欢心,而压抑自己,将自己改的面目全非。我只是不想变成你。”

    我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