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娘住处,钟允珩依照她的话将扁担放到院里。
剩余的面糊正好够两个饼,大娘烙好后,将空房的被褥铺好,在堂屋与余漾涟聊天,钟允珩在灶台边烧洗澡水。
不一会儿,余漾涟悄声进到厨房。
“怎么过来了,不跟她聊天了?”
“她先睡了,”余漾涟恶作剧失败,悻悻道,“本打算吓你的。”
“墙上看到你的影子了,”钟允珩莞尔,“这里边熏,你到外面等着吧,好了我叫你。”
“不要,一个人在外边儿多无聊,我在这陪你。”余漾涟转身出去搬了个板凳,坐到钟允珩身旁。
她将手靠在火堆旁,橙黄的火焰在眼中跳跃。钟允珩时不时塞上两根柴,扒开烧尽的炭灰。
余漾涟侧头望见他被火光勾勒得性感的轮廓,回首说道:“你看起来很得心应手,你们都能三个时辰从京城到江南,也要这样洗澡吗?”
钟允珩忍俊不禁。
余漾涟侧头,羞恼道:“你又笑什么?我难道说了什么很愚蠢的话?”
“我们大多用电烧水,雷电的那个电,但我小时候,家里穷,没有用电烧水的设备,所以也是像这样用柴,”钟允珩回答道,“上一个这么问我的人是我的高中同学,他家里条件不错,当我告诉他我家要烧柴时他也是这样惊奇的表情。”
“你们的关系很好吗?”
“还行,之前是同窗,后来他转到其他班,我们偶尔会一起打球。”
余漾涟点点头,将脖子伸到膝盖上靠着,全身小小的一团,好半晌才道:“那……你会想念那时吗?”
她声音闷闷的,险些被木柴燃烧的声音盖住。
“方才大娘与我说了她儿子,我……我便想到了我娘,我这般任性的跑了,不知她会不会担心……她前不久才生过重病,万一她忧思成疾……全都是我的过错……”
钟允珩侧目望她,将手中的柴往里塞,“你认定了,爱你的人会支持你的。”
“但愿如此。”
“水开了,”钟允珩掀开锅盖,将浑白的热水舀一半到桶里,兑成合适的温度,提到一旁的隔间,“累一天了,洗个澡歇息吧。”
余漾涟不置可否去了。
简单擦完身子,余漾涟躺在床上,待钟允珩。
屋里没有一盏烛台,只有头顶的小窗透进的月光,朦朦胧胧地映照着。
彼时钟允珩洗完了澡走进来,月光便落在他身上。
只见他身穿一套洗得磨毛的里衣,湿发盈盈发亮,潮气扑了余漾涟一脸。
余漾涟撩起他腰间半干的长发,问道:“怎么还洗了头,若是干不了可怎么办?”
“习惯了,之前短发,干的快,”钟允珩望着将一站一坐的两人连结的发丝,心觉长发也不错,“我刚刚在灶边烤了会,花了不少柴,明天得给大娘捡点回来。”
“好啊,你先前是短发?真想见见。”
“下次剪了你就能见到了。”钟允珩神色如常回答。
“那可不行,你会被当成怪胎的,”余漾涟眼睛弯成天边月牙的形状,往里挪了点,拍拍身旁的空,“别站着了,下面凉。”
钟允珩没拒绝,闭上眼睛在原地立了半晌。
“等会,”钟允珩睁开眼,“人形太久,变猫有点生疏了,给我点时间。”
说完便转过身去。
方才重新闭上眼,精神还未集中,食指指尖便被软软绵绵地勾住,轻轻往后拽。
“要是变不成的话,不用了吧……”
“嗯?”
钟允珩侧目垂眸,望见余漾涟莹润纤细的手指。转过身,余漾涟此时正侧对着自己,脸却用被子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摊开的发丝。
“我说,你上来吧……”余漾涟含含糊糊,“若是大娘怕我们着凉,半夜到房里替我们盖被子,发现你不见就不好了。”
她往里缩了缩,就连额顶的发都藏不见了,“再说,猫儿抱起来只有肚子暖……”
“……”
钟允珩眉头轻轻蹙起,唇线绷得平直,似是遇到了难解的历史题,他绞尽脑汁思索半晌,却毫无头绪。
“你确定吗?”
“……当然!”余漾涟声音骤然响亮起来,“之前不都一起睡的吗……这有什么?”
钟允珩不置可否,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
渗进来的凉气使余漾涟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不过片刻,便有丝丝暖意朝身体袭来。
脑子里嗡嗡地跳,她凭借本能,慢慢地向钟允珩那边挪去。
钟允珩平躺在床上,手臂垂下紧贴大腿,扭转一百八十度可谓是标准的军姿。身体相触瞬间,上臂贴上一处绵软,意识到是什么后,钟允珩瞬间僵硬得无法动弹。
“你、你……”
不等他将话说完,胸口骤然被一股重量压住,是余漾涟的手臂。稍远那边的肩头被她拢在掌心,另一边被人靠住,薄薄的里衣毫无抵挡作用,轻柔的鼻息喷洒在肩头,滚烫地发热。
余漾涟停住了动作,安静地呼吸,胸口上下起伏,先前贴着绵软的手臂此时被夹在中间。
“什么?”余漾涟闭着眼问道,钟允珩手臂被震得发麻。
“……啊?”钟允珩倏地发愣,没想起余漾涟在问什么。
“你方才问我什么?话没说完。”
经一提醒,钟允珩方才想起来,那并不什么有营养的内容,“哦……我是想问,你还冷吗?”
“不冷了,”余漾涟又往钟允珩那边缩了缩,像是要让他感受自己的体温确实不冷了似的,“歇息吧。”
“……嗯。”钟允珩应道。
身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钟允珩倏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亮堂的月光。
平躺了好半晌,他身上早已麻木不堪,深怕一个擦枪走火碰到余漾涟,一直僵僵地没有动弹。
他缓缓后缩脖颈,余漾涟埋在肩头的睡颜便露了出来。
她的唇瓣微微翕张,脸颊都被闷出两腮酡红,实在可爱,钟允珩决定暂时原谅她。
似是做了什么令人触动的梦,余漾涟细密的黑睫轻微颤动,吸引了钟允珩的注意。
他像数羊那般细数她的睫毛,一根又一根,每次还没数到中段便花了眼,直到困意涌上眼眶,打过五个哈欠,都没能得出答案。
他在余漾涟薄薄的眼皮上落下一吻,重新调整好姿势,才闭眼睡去。
待余漾涟醒来早已天光大亮,床边空落落的,钟允珩不知去处。
她爬起来,在堂屋找到了他。
“你何时醒的,大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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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允珩将灶上的烧饼取来给她,“大概两个小时前?大娘去隔壁镇上买东西去了。”
“这么早?!”余漾涟插着腰咬烧饼,含糊不清道,“你怎么也不早点叫醒我,万一大娘认为我爱吃懒做怎么办?”
“萍水相逢,何必担心留下坏印象。”
“话是这么说。”余漾涟在他身旁坐下,“我们今日是不是要替大娘拾点柴?下午再赶路?”
“是要替大娘拾点柴,不过我们还要在这借宿一天,”钟允珩说道,“我早起到周围探了探路,发现西边有条河,船夫说明天南下去邻府,我已经谈好了,他答应载我们。”
钟允珩侧开点身子,让余漾涟靠过来。
“我们大概在这个位置下船,”他指着木案上的地图,“最初只说南下,但最终去到哪里,我们还没定,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不是南方人吗?去你家乡吧。”余漾涟道。
钟允珩挑起眉,侧头问道:“确定吗?”
余漾涟微微瞪着眼,没能明白他为何要如此问。
“那个地方……”钟允珩摩挲下巴,“可能出门前还阳光明媚,走了没两步就狂风暴雨,这时你回家拿伞,再出门,就会发现雨已经停了。你确定要去么?”
余漾涟用力点点头,“那我每日出门都带伞便是,再说,你难道不想见见家乡如今是何模样吗?”
钟允珩笑得无奈,“不是很想。”
“可是我想。”余漾涟眼神坚定。
“没说不去。”钟允珩将地图叠好放回包袱里,余漾涟在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他到院子里扛起背篓,两人朝山林走去。
经过几日捡柴取暖的经验,余漾涟也得了些要领,比如干树枝、枯树干可以捡,干茅草、落叶、松针也可以轻易点燃,用于生火,湿枯枝不捡,难烧还熏人,而有的草木,比如曼陀罗或漆树有毒,千万不能烧。
她与钟允珩,一个刨雪,一个拾柴,大抵一个多时辰,便捡了满满一箩筐。
“差不多可以走了。”钟允珩朝身后将柴放入背篓里的余漾涟说道。
“这儿还有些,”话音刚落,余漾涟又跑到小径边上蹲下,“我们多捡点,今晚还得借宿一晚呢。”
余漾涟将雪刨开拾柴,回头发现钟允珩也蹲在树丛边,跑回他身旁。
“你捡什么呢?”
她将树枝扔进背篓,随后撑着膝盖弯下腰凑近。
“这是拳参,能止血消肿,还能止泻。”钟允珩将四周的土刨松,托住根茎整株掀起,收入袋中。
“哇!”余漾涟探头,“你何时捡了如此多药材?”
“趁你跑去捡柴火的时候,”钟允珩想伸手按余漾涟伸来的头顶,奈何手上沾了泥,只得硬生生停在半空,“路上以备不时之需,走吧。”
余漾涟乖巧点点头,亦步亦趋跟着,忽地脚下被什么东西一拌,向前摔去。
“——啊。”
换作平日,余漾涟定会摔伏在钟允珩背后,这事儿她没少干,奈何今日他背了背篓,光是看一眼都令人觉得脸痛,她身形一侧,摔在了旁边地上。
身后一声短促惊呼,钟允珩倏地扭头,只见余漾涟摔坐在地,正举着沾满雪块、黄泥和枯叶的手掌,皱着眉头委屈巴巴地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