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窸窸窣窣地在身后响起，仿佛在磨着余漾涟的心尖。
她不自觉地四处乱飘，唯一不敢往后看。
早已知晓钟允珩变人是不穿衣衫的裸体形式，但他先前都会跑到帷帐外再出现在自己面前，如今没有这个条件，即便十有八九是看不清的，但余漾涟心中总有种别样的感受。
一回生二回熟，不过半分钟，钟允珩麻溜地穿好全身衣装。
大抵是因为这衣衫是给余漾涟准备，用来换洗的，此时穿在钟允珩身上格外逼仄。他艰难地蹲下身将先前被自己刨乱的衣衫叠好，背到背上，随后上前轻拍余漾涟的肩。
“好了，”钟允珩上前，于他肩抵着肩，“趁他们去报官，我们快走吧。”
仅仅半分钟，对于余漾涟的折磨是无尽的。钟允珩身上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达过来，尽管这是常态，可余漾涟依旧心动不已。
她轻声应好，钟允珩先爬上木梯，将头顶上遮掩的木柴移开，随后转头拉余漾涟。
“竹篮——”余漾涟恍然想起什么，说道。
“不用了吧，没有需要装的。”钟允珩自上而下看她，“要的话就下去拿？”
钟允珩未束起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垂下，天光从他的发丝中照射进来，与他的眉眼一般闪烁，晃得余漾涟睁不开眼，
她微微眯起眼睛，迟疑一瞬，摇摇头，认同般喃喃：“没什么需要装的。”
钟允珩手臂用力，将她拽上来。封堵好洞口，迈上了逃离京城的路。
马车没能那么快修好，大路必定有人守着，他们沿着这条白雪皑皑的小径继续往前走。
风小了些，雪便不再朝面上飘来，而是缓缓落下。
零下十多度的天气，别提钟允珩这个享受现代科技便利的南方人，就连余漾涟也未曾在这种天气的野外行进过。
不过半个时辰，他们身上便已凉透，四肢失去了知觉，僵硬地仿佛不是自己的，只能木然摆动着，连停下来的力气都不曾有。
雪不知何时停了，天渐渐昏暗下来，地面漫出一片灰白，偶尔有几粒雪粒泛着光亮，如地上的星空。
前方出现一座木屋，钟允珩与余漾涟互相搀扶着进去，今晚便在这里歇息。
里头存放着些弓箭和陷阱，想来是猎户用于临时歇脚的地方。
将余漾涟安置在角落，钟允珩起身朝门外走去。
“你去做什么？”余漾涟坐在木屋角落，因为冷而蜷缩成一团，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抬眼望他。
钟允珩半侧着身，“捡些柴回来，一会儿天要黑了。”
“我与你一块儿去。”余漾涟二话不说便爬起来，拍了拍沾满灰尘的手掌。
分开走效率更高，可又担心会走散，最终是余漾涟走在前头捡，由钟允珩在后头跟着，抱拾来的柴火。
回到木屋里生起火，一片黑暗中只余这一点光亮。
松叶劈里啪啦地爆出火星，火苗映在脸上和眼中，温暖而明亮。
钟允珩让余漾涟将身上湿透了的鞋袜和外衫脱下，与自己的一同放在火边烘烤。又接了一壶雪，借助屋里留下的工具将它架到火堆上，又放了些驱寒的药材，烧开后饮用。
余漾涟捧着缺了口的杯子，看倒映着火光的水面和袅袅升起的热气，清苦的药材气息淡淡地飘进鼻尖。
一瞬间，她仿佛听见了落雪的声音。
坐在火堆边的她又何尝不是一块冰。
不知是白日过于疲惫，还是药材中的安神成分起了作用，余漾涟渐渐有些睁不开眼睛，她靠在墙上，稳稳地睡过去。
上辈子歇息的少了，这辈子当猫又歇息多了，此时成人，钟允珩并不觉得困，便无聊地侧过头看向余漾涟。
她的睡颜早被他观察过无数次，睡不着的午后，莫名醒来的深夜，此时也一样。
明明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贵妾，却无半分娇气的样子，睡得如此恬静安宁。
钟允珩忽然想起儿时在老家烧火做饭、烧水洗澡的情景，屋子里很黑，一个人烧柴很无聊，他便会借着这点火光看手心巴掌大的小册子，背背单词、记记公式。
如今他再无法从口袋掏出那本小册子，但也不会再无聊，因为有人陪他了。
余漾涟总说感谢自己的陪伴，而他又何尝不是。
屋外实在太冷了，白日因为害怕被官兵发现，余漾涟先前厚些的衣衫都全被收进了包里，如今暂时没了这个顾虑，钟允珩打开包袱，取出她那件浅色的绒毛披肩，当作被子般盖在她身上。
像无数次夜里做过的那样替她掖好被子后，钟允珩伸手钻过余漾涟后颈，用胳膊代替枕头替她垫着，随后手掌罩住她的耳朵，缓缓地将人按到自己肩膀上。
被人不重不轻地依靠着是这种感觉吗？钟允珩似乎懂了余漾涟爱让他压在胸口睡觉的原因。
余漾涟的发髻自吊唁后便没再编过，此时是用布条简易束起，经过整日跋涉早已凌乱无序，靠过来时松散的发丝遮住她半边面庞。
钟允珩下意识要去替她缕好，指尖抚过她光洁的额头，露出细腻的肌肤和乖巧垂下的纤细睫毛，温热均匀的呼吸喷洒在掌心，如一滩化不开的湿晕。
似乎是为了看清她肌肤上可爱的绒毛，钟允珩浅浅弯下脖子。
火光映照下，木屋墙壁上两团黑影越来越近，似乎要融在一起。
余漾涟皮肤散发出的甜美气息勾人似的往鼻子里钻，钟允珩的鼻尖蹭过余漾涟的，鼻息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在寒冬腊月热得人头发晕。
钟允珩垂眸，余漾涟睡觉时微张的粉嫩唇瓣近在咫尺，只需再向前半分……
……
他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明明先前早已与她亲过无数次，可猫与人还是有所差别。
身子缓缓回正，没被余漾涟倚靠的胳膊抬起来揉了揉，替她将鬓发别到耳后。
夜渐深，钟允珩也不知不觉睡去，天蒙蒙亮时，他被一串脚步声惊醒。
钟允珩揉揉眼睛，只见眼前的人身穿粗麻布披风，夹棉长裤扎进皮靴里，腰间的粗布腰带束着刀鞘和布袋，一副猎户模样。
“想来您定是这屋子的主人，”避免吵醒余漾涟，钟允珩悄声说道，“我与妻子二人赶路偶遇风雪，无处落脚，方才躲到此处，多有得罪。”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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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户同样一愣，方才挠着头哈哈大笑两声，“不碍事不碍事，恕我多嘴，不知二位是要去往何处？有何急事需在雨雪天赶路？若是不急，我家在这附近，二位可以稍作歇息几日，待风雪减小、气温回升再出行也不迟。”
“不必了，我等此次是为了到山中采奇药，为家中老母治病。”
话音刚落，怀中的人便醒了过来。
她浑身发颤，双手环抱住身侧的男人，一脸惊恐地将自己藏至钟允珩胸口掩埋起来。
“娘子这是怎的了？”
钟允珩也无从得知，他收紧双臂，轻而易举将余漾涟上身遮挡住，手掌轻拍着她后背，随口应答道：“大抵是做噩梦了，她的睡眠一直不怎么好。”
“这般的话，二位需不需要到我家取暖、吃个便饭，歇息一会再启程？”猎户说道，“现在雪大，这天气赶路，娘子怕是要生病啊……”
钟允珩低头望着怀里发颤的人，轻问了几遍她的意见，都未得到回复，犹豫片刻后，方才点头。
确实如猎户所说，他家离的并不远，那间木屋与其说是补给站，不如说是工具间。
男人推开门，堂屋中央的火塘边坐着个正在剥玉米的男孩儿，猎户上前与他说了些什么，男孩儿便离开了。
猎户方才转身，“让他寻他娘去了，你们先坐，我去做饭。”
这屋子不漏风，比木屋暖和了不少，余漾涟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两人身子贴着身子并坐着，余漾涟向钟允珩将自己方才梦到的可怕的梦。
最初的内容她都记不清了，从有记忆时，她便与钟允珩手拉着手在漫天风雪中奔跑，除了身后的追兵和身侧的人，世界苍茫一片，再无其他任何东西。
再然后，场景一转，他们被抓回府里，外堂。
余漾涟跪在地上，衣衫褴褛、发丝凌乱。那日指责她没看好猫儿的总管管家高高立在她跟前，不苟言笑地审问她一个又一个问题。
“协助你逃跑的人是谁？！仅凭你一人，如何能逃脱层层追捕？！”
“陪在你身边的男人是谁？！你与他是何关系？”
“将军方才殉职不久，你这般行径，对得起保家卫国、独撑门户的将军吗？！对得起教育你女戒品德的娘亲吗？！”
钟允珩不知该怎么安慰，凝着她看了半晌，说道：“梦是相反的。”
“真的么？”余漾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钟允珩，“你们连这个都知道吗？可我听说有的法师能靠做梦聆得神谕、预知灾祸……”
“一种迷信的说法，”钟允珩捂住余漾涟的双眼，“反正你的梦是假的。”
眼前乍然一黑，余漾涟呆呆地眨着眼睛，半晌过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静静地没有说话。
“吃饭咯！”猎户挪来矮木案，步履沉重。
眼前恢复清明，余漾涟转头，见钟允珩双手搭在腿弯，指尖不停搓着掌心，相触的地方泛起一片白。
猎户将一个个碗放到木案上，热切道：“菜齐了，吃吧。”
“您的妻儿……”
“不等他们，咱们先吃！不然一会儿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