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白的雾气吞噬一切,缓缓向船只靠近,流动着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天地间昏沉黑暗,仿佛一瞬间只剩这艘大船,静得只听得见江水的流淌声,同船上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搏斗时发出的嘶吼与呐喊。
一个黑衣人绕开挡路的船员,直奔陆续亮起灯的客舱,他回头大喊一声,其余人顿时停手,疾步跑向客舱,身影跳跃在木栏间。
“就是这儿!”他们迅速围拢在一间房门口,纷纷抽出身侧长剑,剑光冰冷,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领头的踢开木门,露出里头围成一圈的侍卫和站在中间、神情严肃的沈让尘。
刀剑碰撞,身影错乱交织,纷乱中有人痛呼出声。
“护住沈大人!”不知是谁怒吼出声。
江试玉匆匆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沈让尘提着剑,同一个刺客打得难舍难分,他的左肩先前被刺中,此时血迹正不断蔓延,一片红色在白衣上分外显眼。
他背后的无一艰难抵挡着几个黑衣人。这时,一个刺客挣脱他,猛地向沈让尘背后刺去。
“小心!”江试玉飞身上前,抽出长剑挡住这一击,尖锐的碰撞声顿时响起,“无一,你去保护沈大人!”
无一见她来了,也是松了一口气,忙躲过刺客的攻击向沈让尘靠近。
天旋地转,脚下木板不堪重负,不断发出咯吱声。江试玉一双眼锐利,紧盯着面前刺客,等待出剑的时机。耳边的呐喊声朦胧成一片,仿佛隔了一道水墙,她只觉得空气凝滞,刺客的一举一动在她眼中尽数放慢。
找到了,他的破绽。
江试玉眉目一凛,以极快地速度刺出长剑,只听一声闷响,刀剑没入肉身,刺客骤然失了力。她不敢耽搁,抽出长剑踹出一脚,便转身去对付下一个人。
一时间,她只觉得世界一片空白,她处在空白的中心,只凭飞溅的鲜血判定方向。她感受不到手臂的酸楚,不断地挥剑,觉得灵魂都随着剑意刺出去了。
“留个活口!”空白之外,隐隐约约有人在叫喊着,她听不清楚。
“江试玉!”
她这才从空白中抽身,只是周身寒意依旧。
环顾四周,不算宽敞的房内,刺客倒了一地,剩下的几个也已被控制住。只是还不等将他们押送离开,这些刺客便凄厉一笑,纷纷咬破嘴中毒药。
一时间,房内只剩粗重的喘息声和浓重的血腥气。
“清醒了么。”那道声音接着道。
江试玉看过去,就见沈让尘皱眉喘着气,左手捂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翩翩白衣早已血色斑驳。
她点头,愣愣看着他湿润的睫毛。
她想要收剑入鞘,却觉得手上湿漉漉的,低头看去才发现长剑早已被鲜血浸染,血水正一滴一滴顺着剑身滑落。
墨色瞳孔猛地一颤,她像是现在才彻底清醒过来,眼前的红色在她眼中扩大,不断扑到她面前。她紧抿着唇,握着剑的右手抖动。
“走吧,这房间是没法住了。”沈让尘想扬起嘴角,却几次都没成功。他轻轻皱眉,伸手抚过江试玉的面庞,修长白皙的手指沾上鲜血,显得格外刺眼。
他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嗓音生涩地开口道:“……你的脸脏了。”
江试玉不出声,只盯着他手上的鲜血。
“哥!哥你怎么了!”沈逢安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神色焦急。
他方才在甲板上同刺客搏斗,此时脸上也挂了彩,细长的一道划痕划破右脸,此时还往外渗血,看着十分唬人。
“我没事。”沈让尘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那叫什么没事啊!”沈逢安急得团团转,他哥肩膀上的伤口都血肉模糊了,这怎么会没事。
他又转身问后面站着的江试玉:“女侠,你怎么样。”
他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又是吓了一大跳。江试玉穿了件深色衣服,他刚跑过来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什么,此时定睛一瞧,才发现她浑身像是被丢进血里泡过,衣裳完全被鲜血浸染,甚至还不断往下滴着血水。加上她此刻面色惨白,神色阴郁,怎么看都像是失血过度。
“啊!”沈逢安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试玉这才回过神来,“不是我的血,都是……别人的。”
“呼……那就好那就好。”沈逢安松了一口气,急忙张罗着将他哥扶到新房间。
*
这两日,为了清理船舱、救治伤员,船员忙得抽不出空来。大家多多少少都负了伤,江试玉反倒成了全船唯一一个安然无恙的人。而沈让尘的伤又最为棘手,于是照顾沈让尘的任务就交到了她手上。
“换药了。”她左手托着个铜盆,右手拎着一个木匣子,胳膊肘搭着一块纱布,像表演杂技似的带着一大堆东西走进房间。
沈让尘抬头见她这副模样,不禁笑了笑,神色温软,加上他这几日负伤在床,长发披散在肩上,看上去活脱脱一个病美人。
江试玉放好东西,坐在床边伸手准备解开沈让尘的衣裳。
“嘶……我自己来。”沈让尘忙道,他起身太过着急,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眯了眯眼。
江试玉替他扶起枕头,手随意地撑在床铺上,身子微微后仰,看着他单手拉下左肩的领口。伤口还没养好,沈让尘一动便会牵扯左肩的肌肉,只是拉个领口便磨蹭了许久。
沈逢安那日其实扭伤了脚,只是一时性急压根没发现,而无一也受了伤。若不是他们都不方便,也不会轮到一个姑娘替自己换药,沈让尘心想。边上这姑娘的视线平和而直接,虽然只是露个肩膀,却也让沈让尘罕见的有些窘迫。
在他又一次痛得抽气后,江试玉突然靠近,替他轻轻扯开衣袍,又解下旧纱布。她不带情绪地轻声说道:“还是我来吧。”
纱布被轻柔地拉开,露出里面渐渐结痂的伤口。这几日沈让尘很是配合治疗,是以恢复地不错。江试玉倒了些金创药上去,又取了新纱布一点一点缠好伤口。
微凉的指尖时不时碰到肌肤,沈让尘低头看去,就见这姑娘神情专注地替自己缠纱布,脸凑得极近,是以他还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一点点喷洒在自己肩头。
江试玉骨相极好,鼻梁高挺,睫毛纤长……待沈让尘意识到自己开始数她的睫毛时,忙转过头望向窗外,心中没来由涌起一股恼意。真是的,换药就换药,离这么近做什么。
“别动。”江试玉正认真缠纱布,下意识扣住他肩膀将他摆正。才想起来面前这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她抬头想道歉,却撞进一双湖水般清亮的眼眸。
“……我不动。”这伤患轻声说。
“沈公子,你耳朵怎么红了?”
“……”
“是太痛了么?我下手再轻些。”
“……”
江试玉见他仍不做声,便对着伤口轻轻吹起气,从前她磕了碰了,师父都会这样做。只是为什么吹完气,这人的脸也红了?
“并不疼,多谢试玉姑娘。”沈让尘生怕她再吹气,连忙回答。
缠好纱布便要喝药,外敷内服双管其下,才能好得快。江试玉打开那木匣子,从上层取出一碗汤药,递到沈让尘面前。
见他猛灌一大口,神色都毫无变化,江试玉心下佩服,她方才端药的时候就闻到这苦味了,也不知加了什么药材。只是下一秒就听沈让尘疑惑道:“这药怎的这般苦?”
没事,她早有准备。江试玉从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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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的第二层取出一小盘蜜饯,拿了一块送到沈让尘嘴边。
“无妨,我自己来。”
“你拿着多不方便,我帮你。”现在轮到江试玉疑惑了,他是伤患,自己是被派来照顾他的,帮他是天经地义的,他怎的如此客气?
沈让尘左手不能动,右手又拿着药碗,的确不方便。于是等那只手捏着蜜饯再度送到他嘴边时,他张嘴咬住蜜饯,只是一口,那甜意便顿时将嘴中苦涩一扫而光。
沈让尘边嚼边感叹,这姑娘是完全不知道男女大防啊。
喝完了药,最后一步便是擦身了。这一步江试玉本就不打算参与。她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离开,却听沈让尘突然玩性大发,在她身后开口道:
“试玉姑娘,我,我手使不上劲。”
见江试玉身形一顿,沈让尘嘴边笑意更盛,颇有扳回一局的得意。
可她竟真的转身回来,探过身子去取那布巾。
沈让尘这下脸红透了,往日的云淡风轻不复存在:“你,你竟这般傻,我叫你往东你都不敢往西么?”
只见这姑娘眼眸澄澈,奇怪道:“你是病患,我帮你是应该的。”
“……”沈让尘扶额,轻叹一口气道:“多谢你,这步我自己来便是。”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
江试玉虽不解,可他是病患他说了算,只是看着这人红成一片的脸颊,她还是不放心地道:“你若是不适,随时叫我。”随后带着东西离开。
*
等沈让尘伤好得差不多,船已行至池华,距离目的地只有四百里。
“劳烦在下一个码头靠岸,我带了人走陆路去安成县。”沈让尘站在甲板上,吩咐身边的船员,目光顺着江水望向远方。
船员领命退下。沈逢安也在一边吹风,闻言疑惑道:“哥,走陆路多麻烦,你身上还有伤呢。”
“走水路,不就正中知府下怀了么。”沈让尘浅笑,并不多解释。
沈逢安没听懂,不过也不指望自己听懂。他挠了挠头,脸上那道细长伤口已结了痂。
夜间,沈让尘找到江试玉。
“此次安成一行,试玉姑娘与我们同去可好。”
江试玉正擦拭着长剑,闻言疑惑抬头。她是奔着南浔的江南织布庄去的,南浔同安成离得极近,未尝不可同行,只是沈让尘说得似乎不止同行。
“试玉姑娘身手极好,在下想请姑娘一路护送,待水患一事平息,自有丰厚的报酬。”沈让尘看向她手中的长剑,目光逐渐加深,“再者,这知府是刘家人,说不定捏着什么线索。”
刘家人?江试玉的神情瞬间认真起来。
她答应会随同治理水患,两人也商议好,解决水患一事后便一道去南浔,亲自探查那布坊藏着的秘密。
木门合上,屋内又只剩下江试玉一人。
她捏着帕子不停擦着剑身,可总觉得那血腥气源源不断地涌来。她深吸一口气,浑身都微微颤抖。
那一日的感受又涌上来。
绝对的空白,世间只剩下她一个人。极致的绝望,悲痛,愤怒……所有情感汹涌地扑过来,仿佛要将她吞噬。她的头脑顿时麻木,只能一刻不停地挥剑,再挥剑。
再睁眼,便是刺目的红。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把剑杀人。
她不禁想,若是沈让尘不出声唤她,后果会如何?
到最后,她的长剑也会失控地指向他们么?
那日的她,像是着了魔一般,毫无知觉,毫无情感。若是师父知道,该会怎样解答?
无力感席卷而来,她的手指微微蜷曲。
长剑被收起,但她知道,这锋芒一直都在,若是有一日失去了刀鞘,便会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