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大师的作品?周围的小姐们听了,纷纷倒抽一口气。这般莽撞打破了瓷瓶,还是个名贵的收藏品,京中自会流传出江家小姐行事粗俗不堪,不知礼数的传言来。
江试玉不顾旁人眼光,从人堆里挤到最前面,将趴伏在地的江明瑶扶起来:
“还好吗,先去边上坐一坐,这头有我在。”
江明瑶一时气急,咳个不停,艰难地说:“咳咳,不是,不是我碰倒的。”
张如萱的婢女又说:“奴婢分明瞧见了!”
江试玉安抚好江明瑶,转头看向张如萱两人,她的目光寒冷锐利,直盯得张如萱缩了缩脖子。
江试玉缓步朝那摊碎瓷片走去,蹲下身细细看过。
精美的釉质瓷器碎成一片一片,堆叠在地,她突然一顿,修长手指拨开瓷器碎片,从下面找出一枚腊片。
腊片小小一块,半透明状,混在碎片堆里不易被察觉。只是,这么小一块腊片不该出现在此处。
此处的动静很快就引来园内的伙计,江试玉冲他招了招手,将手里腊片递给他,问道:“园里何处能寻到同样的腊片?”
这伙计观察半晌,挠挠脑袋,突然灵光一闪,道:
“后厨常备各类蜜饯,皆装在罐子里,那上边儿便有这种用来封口的蜜蜡。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江试玉又问:“那除了后厨,别处便没有这种腊了么?”
“正是。”
得到准确的回复,江试玉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张如萱二人,就见她蹙着眉一言不发,手里绞着帕子。她心中顿时有了答案。
“这腊片想必先前就同瓷瓶放在一处。众所周知,腊片若是放在瓷瓶下边,底座小些的瓷瓶便会不稳,稍有些风吹便可能倒下。”江试玉挑眉,话锋一转,问伙计:“难道没人打扫么,竟留下这么一个腊片。”
那人忙道:“回姑娘的话,园里每日皆会派人打扫。又逢此生辰宴,小的们一点懒都不敢偷,昨日打扫了一整天,定不会遗漏此处瓷瓶。”
江试玉一拍脑袋:“哎呀,那就是今日有人放在瓷瓶下的咯。既然只后厨一处有蜜蜡,问问有谁去过后厨不就明白了。”
“今日就一位婢女来过后厨,说是这蜜饯好吃,受小姐的吩咐想再端一盘去。后厨忙着准备饭菜,抽不开身,便麻烦她自己去取了。”
“原是如此。你瞧瞧,那边那位像不像你说的婢女?”
江试玉指了指已然瑟瑟发抖的婢女,小二见了,连忙称是。
张如萱一甩帕子,急道:“只是取蜜饯便诬陷我的丫鬟,江试玉你是何居心?指不定就是你那好姐姐手笨!”
“取这种腊片,手指定会留下些碎屑痕迹,是不是诬陷,看看她的手指尖便能明白了。”
江试玉沉下目光,话锋直指她身后的婢女,言辞坚定。
婢女听了这话,下意识将手往后藏,面上满是惊慌。众人见了此景,哪还有不明白的。张如萱一向与江明瑶不对付,这次应该也是她故意的。
江试玉向前一步,语气平和又不容质疑:“提前取了腊片放在瓷瓶下,我倒想问这又是何居心?”
“试玉姑娘说的在理,我方才瞧见,张小姐同江小姐站在一处,好像说什么瓷瓶脏了,不待江小姐细瞧,便推了她一把。”
人群里一道温和婉转的声音传来,是太傅之女常姝言,先前闲谈时江试玉便对她印象深刻。此人处事谨慎,说话滴水不漏,又能哄的大家开心,此时她站出来帮她们说话,让江试玉很意外。
“常姝言!你帮她们说话有什么好处!”张如萱狠狠瞪过来,气得一时忘了礼数。
常姝言掩唇:“何来的帮她们说话,我只是说些我看到的事实罢了。”
“……你,你!”
此时礼部尚书千金,生辰宴的寿星王小姐出面说道:“好了好了,一个瓷瓶罢了,我命人准备了纸笔,大家随我一道去作诗吧。”
“是啊,一个瓷瓶罢了,我江家还出得起,只是张小姐日后还是收敛些,切莫做出这样的事了。”江明瑶走过来,拉了拉江试玉的衣袖,冲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伙计摆摆手:“哪能让江小姐赔呢,此事也是我们有所疏忽。”这里站着的可都是京中权贵的子女,梅园十分重视此次的宴席,只是一个瓷瓶定不会叫他们赔。
沈让尘静静站在人群后面,听其他人低声讨论此事。他抬头看向人群中央的江试玉,她收起凌厉的神色,此时关切地看着身旁的江明瑶。
取下蜜蜡不一定会有碎屑,江试玉是在诈那个丫鬟。有这个谋略,还能从一个腊片推出事情的经过,她不简单。
身边公子同他说话,沈让尘移开视线,笑着回应。
他事务繁多,此次宴席本该由他胞弟参加,只是沈逢安这家伙前些日子得了风寒,虽已见好,但还是怕过了病气给旁人。
正好他休沐,索性带了礼物亲自赴宴,就当是卖礼部尚书一个面子。不过能看到这么一出戏,他倒也不亏。
*
张若萱赔了夫人又折兵,没脸留在此处,很快便借口身子不适,早早归了家。
众人此后吟诗作赋,气氛融洽,用过晚膳后才兴尽而归。
梅园门口,江试玉让明瑶先上了马车,自己则叫住走在前面的常姝言。常姝言也是一副早有预料的姿态,转过身来笑着同江试玉行礼:
“试玉姑娘。”
“多谢常小姐今日仗义直言,只是常小姐不担心得罪张小姐么?”江试玉有些疑惑,张如萱再怎么说也是正三品官员的女儿,常姝言不怕惹上麻烦么?
“姑娘多虑了,你初到京城,并不了解张小姐,她看着嚣张,实则是个纸老虎,我不怕她。”常姝言温和一笑,接着道,“我在京中从未见过试玉姑娘这样的人物,日后得空也请试玉姑娘赏脸来府里做个客。”
江试玉冲她淡淡一笑,道:“多谢常小姐抬举,日后定多来往。”
江明瑶还在马车上等着她,江试玉也不多言,同常小姐道别后便转身离开。
明瑶放下车帘,惊讶道:“没想到你第一个交好的竟是常小姐,她虽和善健谈,但从不与人深交。”
“这样吗。”江试玉点头,“今日若没有她的帮助,明瑶姑娘这事还不能这么快了结,改日该带些礼物感谢一番。”
明瑶点头,随即拉过江试玉的手:
“今日幸好有你!我嘴笨,身子还弱,一着急都想不出什么话来,今日还是第一次让那张如萱吃亏!”
江明瑶笑得明媚,此时的她终于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鲜艳,连带着面上少了些病弱之气,生动许多。
江试玉道:“我答应过该帮你的,况且那张小姐实是过分。”
“只是,你是怎么确定那丫鬟手上会有碎屑,万一她没有,不就会怪你推断错了么?”
“我自然是诈她的,那丫鬟先前便慌了神,最是不禁吓,只要她被唬住这事情就好办了。”江试玉眼睛澄澈透亮,带着几分狡黠。
“原来如此!”江明瑶恍然。
“明瑶,说起这张小姐,她为何三番五次地为难你?”
“如今你我这般亲近,我是该告诉你。”江明瑶想到这便皱了眉,“我娘同叶家主母是手帕交,我自小便与叶二公子定了婚约。谁知那张如萱也心悦他,从那时起便屡屡刁难我。”
江试玉总觉得奇怪,她托着下巴,疑惑道:“张小姐为何这般心悦那叶二公子?”
“我也不甚清楚……他们是何时相熟的呢?”
“那叶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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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家世如何?”
“叶家是世家,几代的财富累积下来,定是不错,只是到了叶公子这一代,在官场上还没什么起色。”
“那张如萱又恰好是吏部侍郎的女儿,明瑶,这太巧了点。一个待字闺中的千金,哪有这么多机会同世家公子交好,况且还是有婚约的公子。”江试玉正色起来,“当小心暗度陈仓才是。”
“暗度陈仓……”江明瑶跟着默念。
试玉点到为止,转移话题:“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的身子。我从前随师父闯荡江湖时,在民间见过一套养生功法,是古人仿效虎、鹿、熊、猿、鹤五种生灵的神韵所创,若能勤加练习,最是调和气血、固本培元。”
“竟有这样的好处?”江明瑶眼睛一亮,“听闻你每日早晨都会练武,往后带我一个可好?”
“这是自然。”江试玉应下。
到了府里,江明瑶身边的丫鬟把今日之事向齐氏汇报了一通,齐氏仔细问过江明瑶,这才知道张小姐从去年起便处处为难明瑶。
“岂有此理!张家可真是养出了个好女儿!”此时的齐氏也不管什么主母风度了,她一拍桌案,又看向一旁的江明瑶,没好气地对她说,“你也是,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同你母亲说一声!”
江明瑶自知理亏,殷勤地替齐氏捏肩:“哎呀,母亲,我也是怕你担心……再说了,这回有试玉帮我,谅她也不敢再惹我了。”
齐氏闻言,看向一边的江试玉,目光缓和下来:
“……今日之事要多谢你。”
江试玉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试玉受江家庇佑,自该帮江小姐。”
这话算是说到齐氏心坎上了,因着此事,先前同她生的芥蒂也消解许多。她承诺会给江试玉奖赏,便让她先回屋休息。
待江试玉走后,江明瑶示意母亲屏退众人,同她细细说了叶家婚约和张如萱一事,也将江试玉的猜测说给齐氏听。
听到“暗度成仓”四个字,齐氏细眉一挑,眸中闪过诧异之色,道:“这是江试玉同你讲的,你没听错?”
“正是,女儿亲耳听到的。”
齐氏暗道,从前只当她安分稳重,现在才发觉她的见解出人意料。果然是那个人教出来的么……
齐氏看着自己单纯又病弱的女儿,心下叹一口气。为人父母哪有不担心的,明瑶体弱,这么多年养病在家,见她孤独,齐氏这个做母亲的也难过,眼下江试玉来了,或许是个好事。
“她是个好的。往后,你便同她多接触。”
江明瑶一脸兴奋,回道:“那当然,试玉还说要教女儿练操强身健体呢!”
齐氏见她这副模样,也笑了,打趣她:“这么多年用药温养着还不够,现下要去练操了,再过几年是不是还要同你父亲上战场啊。”
主屋内,烛火明灭,照出室内一片温情。
*
试玉回了自己的院子。
冬日的夜晚寂静祥和,她沐浴完回到屋内,正想休息,却顿住,屏息静听片刻,忽地睁眼。
有人在附近。
“什么人?”她厉声说道。
窗外丢进一卷纸片,随后那道陌生的气息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江试玉捡起那纸片。纸片上赫然写着:
“十一日子时,清和居。”
她初来京城不久,认识的人不多。有能悄无声息潜入江府的暗卫的人,会是谁呢?又是为什么要约她见面。
一张温和带笑的脸庞骤然浮现在脑海。她同江明瑶确认过了,白日她见到的正是沈丞相。会是他么……
江试玉直觉这与师父的死有关。她走到烛台边,点燃纸条。
她抿唇看着纸条一点点烧成灰烬,一对凤眼映衬在火光下,眼底也像是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