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冬，江府青竹叶上的雪粒静静融化，坠在叶尖，廊下几个丫鬟急匆匆走过，衣衫翻飞带起一阵风，竹叶震颤，雪水跟着一滴滴落下。
江试玉收拾齐整，让丫鬟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白玉簪，便去主屋用早饭。生辰宴要办一整日，所以江府马车已在门口候着，只等两人用完早饭，便送去醉仙楼。
这头，江明瑶罕见地起了个大早，用完饭和齐氏坐在一块儿喝茶说话。正谈到醉仙楼新出的菜式，就听门口的丫鬟通传，江试玉到了。
门帘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两人望去，就见江试玉穿了月白内衬配烟青长裙，外面套一件石青色披衫，手上搭着银鼠毛披风，素净又不寡淡，这样的颜色穿她身上，凸显出五官的立体英气，披衫色重，让她整个人如同未出鞘的利剑，气质内敛而温和。
江明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笑得眉眼一弯，道：“试玉姑娘，你打扮起来真好看。”
江试玉不习惯别人这么赞美自己，从前山上只她师徒二人，下了山也多是为了采买或是帮村民除患，只穿的简单。她对着江明瑶浅浅一笑，又向齐氏行了一礼：
“见过姑娘，江夫人。”
齐氏因着试玉师父的缘故同她颇为生分，但此时也不得不承认，江试玉这身极为衬她。她轻咳一声便移开视线，道：“先用早膳吧，马车已候着了。”
早饭后，齐氏送两人到府门口，目送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娘，我们先走了。”
江明瑶掀了车帘同齐氏一笑，江试玉也探出头来点了点头。
齐氏依旧肃着一张脸，挥了挥手里的帕子：“早些回来。”
车夫拽了拽缰绳，马车摇晃两下启程。
绕过几个弯，街边热闹的叫卖声隔着车帘透进车内。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江试玉悠悠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车内的江明瑶，主动问道：“姑娘在忧心些什么呢？”
江明瑶猛地移开目光，片刻又像下定了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开口：“其，其实，我邀你同去是因着，因着吏部侍郎家的次女，张如萱。”
试玉手肘撑在窗沿，闻言歪头，脑袋靠在手腕，重复道：“张如萱？”
江明瑶揪紧手中的锦帕，道：“对，我与她有些不对付，每在宴会上碰面必要遭她冷嘲热讽一番，我一时又说她不过，咳……”
她激动地又咳起来，缓了一会方好。
江试玉心下感慨，江明瑶过于和善，平日体质又弱，说这些话便要喘上一会儿，遇上这事确实难招架。她收回手肘，正了神色道：“既是如此，放心吧，我自然会帮着姑娘。”
江明瑶看着江试玉，问她：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同她不对付么？”
试玉认真道：“我知道明瑶姑娘是个和善的人，怎会随意便同他人起了龃龉。”
江明瑶怔了怔，随即绽开笑容：“试玉，你真是个顶好的人。”
江试玉只笑了笑，顶好的人么……
“二位小姐，到梅园了。”
前头车夫的声音传来。后头随行的丫鬟也到了，因着明瑶想与试玉同行，便让两个丫鬟另坐了一辆。
江试玉率先下了马车，即使穿了长裙也不影响她利落的行动。她回过身扶着江明瑶下来，江明瑶正要向她道谢，就听身后的声音打断。
“哎呀，几日不见，江小姐这是换了个新丫鬟，我瞧着很是不错呢。”
江明瑶今日穿着鹅黄披衫配浅碧长裙，远看去俨然是冬日绽放的的迎春花。而说话的女子同样穿着鹅黄色上衣，两人穿的整体看去竟大差不差。
江试玉看过去，想来这便是江明瑶提到的张小姐，果真不对付，宴席还没开始便说上了。
只是她说的新丫鬟在何处，江试玉左右望了望，明瑶后头跟的分明就是之前那个丫鬟。
江明瑶浅皱着眉，开口道：“张小姐，你明知这是府里的表小姐，何必说这贬损之话。”
张如萱摇了摇扇子，道：“这怎么能赖我，远远便瞧见是她扶你下的马车，想必是江小姐平日大小姐当惯了，见谁都想当丫鬟使呢。”
见江明瑶又开始绞帕子，江试玉上前一步，向张如萱行礼，不卑不亢：“江府表小姐江试玉，见过张姑娘。”随后转头就对明瑶道：“走吧，外头风大，别冻着了。”
两人扭头便走，一个眼神都没多给张小姐。
见自己被无视得彻底，张如萱剁了剁脚，气冲冲进了大门，她身后的丫鬟急忙跟上。
江试玉两人踏上青石道，走进厅内。其他人大多去后头赏梅了，宴厅里更多的是收拾的伙计。穿过宴厅便是一游廊，廊外种着各色梅花，鲜妍点缀在深色枝梢间，每一朵都开得极精巧。
小姐们多在游廊内站着，那些闲不住的公子则去到后院梅林，那里专门空出一片地，让他们玩投壶。
江试玉作为新来的，由江明瑶带着同各家小姐见礼交谈，一进园便没歇过嘴，很快便将门口的插曲抛在脑后。
多了张新面孔，各家小姐自是觉得新鲜，都围着江试玉问些她的过往，一时间这两人可谓是如沐春风，风光无两。后脚刚到的张如萱见状更是不满，气得咬了咬牙，招呼她的丫鬟过来，低头对她说了些什么。
“哎对了，你们知道么？今日沈相也来了。”
“竟这般凑巧。”
“听家父说，前些日子廷议漕运改制，沈相说得头头是道，他的法子当场便被圣上采用了呢。”
江试玉看着面前突然娇羞的少女们，心下疑惑，沈相？便是前段时日在面铺听到的那个沈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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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们聊起沈相便没完没了，一直追忆起前年他高中状元，骑骏马游街的场景来。
江试玉听得头昏脑胀，索性寻了个由头离开，顺着游廊往后走着。
视野逐渐开阔，原来这园子后面是成片的梅林，此时正值花期，梅花盛放，江试玉一走近便觉得暗香扑鼻。梅林边上还有些大大小小的建筑，有伙计在其中走动。
本朝民风开放，女子也多出门走动，此次宴会没有长辈，没有太多男女有别的拘束，公子小姐更是撒欢了玩。
江试玉远远就见林间空地围着一圈人，正火热地比拼投壶。众多公子里头还有几个女子，其中一个穿着绛红色骑装，正好投中，在喝彩声中笑得开怀。
那女子出手利落，力道把控得恰到好处，比边上许多男子也好上不少，应是个练家子。江试玉驻足看了片刻，便顺着小径接着向梅林深处走去。
投壶的笑语欢声渐渐远去，环境越发幽静，她先前就发现此处有个亭子，想必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只是等她走近些，没了花枝的遮挡，才看见亭中早已坐了一人。这人身穿月白袍，正捧着书卷看得入迷。
江试玉正欲转身离开，却见那人恰好抬起了头。
两人遥遥相望，那人先开了口：
“在下沈让尘，未曾见过姑娘，想必是镇远将军府的表小姐，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这时江试玉才看清他的脸。
沈让尘一双桃花眼微弯，天生便含三分情意，说话时嘴角挂着一抹笑，温和极了，叫人定不会有所戒备。墨色长发只绑了条发带，随意披散在白衣上，梅林间清风拂过，发丝飘起，恍惚间像极了画中的美人。
这便是沈相么？江试玉想起那些贵女谈起他时的情态。若是生得如此模样，倒的确有令人念念不忘的资本。
江试玉收回心神，低头向他行礼，道：“正是，我姓江，名试玉。”
沈让尘点点头：“‘试玉要烧三日满’，好名字。”
既然此地已被占据，江试玉同沈相客套两句，转身离开。
而亭子里端坐的沈让尘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渐渐淡去，眸色加深。这便是顾云衣的徒弟，她知道的不少，可以寻个机会同她合作，只是还不知此人深浅……他修长的手指轻敲书卷，思索片刻便敛了神色，接着翻看起来。
江试玉刚走回游廊，正四处寻找江明瑶的身影，却听一阵巨大的破碎声响起，随后是女子倒地的惊叫，前头的厅内一时骚动。
江试玉暗道不好，急忙跟着前去围观的众人，进了宴厅，就见江明瑶摔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正狼狈地咳出声。而她对面是居高临下的张如萱。
张如萱身后的婢女大喊一声：“啊呀，姑娘你怎的撞破了这瓷瓶，这可是前朝大师的作品，价值千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