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明叔。”阿吉泰忍了一夜,明叔醒来就迫不及待和他报喜。
“什么好消息?”
“之前一直没告诉您,林桉老家有他奶奶留下的信,林桉说可能是因为寄出去的信一直没人签收,被退回来,林桉没扔,给收起来了。”
“那现在是……找到了?”明叔声音不自觉放轻。
“找到了,林桉哥正在回来路上。”阿吉泰应声。
“好好好。”明叔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阿吉泰看明叔这几日精神状态一日好过一日。
恰逢今日天气不错,他打算去找护士长借轮椅,推明叔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逛逛,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总闷在病房也不是回事。
阿吉泰面对护士长,就想到上回私自带明叔出院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
护士长很忙,一堆文件等着她签字。
阿吉泰说明缘由,忐忑等待回应。
“知道了,那边登记一下信息,轮椅用完记得送回来。”
“谢谢您。”
简单登记信息,阿吉泰道谢后,推着轮椅返回病房。
明叔在阿吉泰去借轮椅的间隙,已经自己换好衣服,慢慢走出了病房。
走廊一整面的落地窗,暖洋洋的日光洒进来。
明叔走到窗边,抬手贴上微凉的玻璃,目光望向一楼大厅导诊台,往来人们行色匆匆。
身后滚轮轻响,明叔微微侧过头。
阿吉泰见状连忙加快脚步:“明叔,您怎么不等我就自己出来了,我借了轮椅,您坐这个,省力,我推您到楼下花园坐坐。”
“好,小泰,辛苦你了。”明叔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
阿吉泰挠挠头,总感觉明叔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扶着明叔慢慢坐进轮椅,弯腰折好脚踏板,又把围巾取下搭在明叔膝头。
“咱不说客气话,走喽!”
阿吉泰握紧推手,速度平缓,推着轮椅往电梯口走去,长廊的暖阳洒落在两人身上。
花已凋谢,仅剩下枯枝落叶,花园依旧人满为患。
金色光线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在步道投下交错的灰色影子,家属间低声闲谈,脚步声此起彼伏,冰冷的医院瞬间鲜活起来。
阿吉泰避开穿梭的人群,往僻静的长椅方向行进。
“虽说没有花,晒晒太阳也舒服。”
明叔仰头迎向日光:
“有无繁花不打紧,能看见天光,也很好。”
阿吉泰不懂这些文绉绉的,没法接话,傻笑着。
他慢慢将轮椅停在一处人少的长椅旁,人站在风口一侧:
“您喜欢就多待一阵,我就在旁边守着。”
“别站着了,坐吧,这点风不要紧。明叔拍了拍长椅。
阿吉泰犹豫片刻,顺从坐下。
明叔目光温和:“你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打算?芳芳可是个好姑娘。”
阿吉泰耳尖泛热,整个人局促起来:
“我和芳芳商量过了,等开春,我俩就结婚。”
明叔轻轻点头:“这是好事。”
阿吉泰语气诚恳,有些不好意思:“我文化不高,一个月挣得也不多,我都想好了,等我俩结了婚,钱就全给芳芳保管,她比我聪明,家里大事小事都听她的。”
“好好待她,两人要有商有量,日子都是过出来的。”
阿吉泰嘿嘿笑了两声,眼神憧憬:“到时候请您来喝酒。”
明叔爽朗一笑,倚靠在轮椅椅背上:“那我可要多喝几杯,沾沾喜气。”
阿吉泰爽快答应:“您来就是,酒管够。”
“听你这么一说,我都开始期待春天了。”
两人闲谈间,阿吉泰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着备注昵称,语气轻快:“芳芳,怎么了?”
电话那头,芳芳正叹气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还好汤和饭没撒。
阿吉泰脸上紧张:“摔着哪里了?严不严重!你现在在哪?”
“嘶——
没事,不严重,午饭可能要稍微迟一会了。”
“你别乱动,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阿吉泰急得站起身,视线和明叔对视:“明叔,我……”
明叔从容点头:“去吧。”
“我先送您回去。”
“不用,”明叔轻轻摆手,“我等会儿自己回去就行。”
“可是……”
“别婆婆妈妈的,这里是医院,到处都是医护人员,赶紧走。”
阿吉泰迟疑一瞬,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芳芳,再三叮嘱:“那您再坐一会儿就回去,我去接芳芳。”
“去吧。”
明叔看阿吉泰离去,无力地靠在轮椅靠背。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缓了许久,抓紧轮椅的推圈,转动轮子朝着一楼大厅去。
过路病人家属纷纷侧身避让。
抵达收费窗口前,明叔停下轮椅,从内侧衣袋摸出一张银行卡。
窗口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后提醒:“叶先生,这位患者账户先前尚有余额,您确定继续预缴费用吗?”
“存上吧。”明叔点点头。
“患者方志生,账户余额四千三百五十,存入三万,一共是三万四千三百五十元。”
工作人员将银行卡与缴费回执一并从小窗口递出。
明叔拿到单据,折好收进衣兜:“谢谢,辛苦你了,小同志。”
“不客气,您慢走。”
明叔缴完费用,又回到了花园。
阳光真好啊!
树枝沙沙作响,交谈声杂乱却不刺耳。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小明。”
那声音很是清脆灵动,像山风,又像清泉。
“你怎么又一个人发呆?和呼其图吵架了?还是想家了?”
明叔胸腔微弱起伏着,嘴角扯动:
“骗……子……说好……会……来……看我……”
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落在水面上。
叶家明脸上带着笑,脑海里浮现出刘秀清的身影。
她把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干净利落的齐耳短发,少了几分温婉,多了一股爽利劲儿。
少女眉眼清亮,笑着同他说话。
“叶家明,你跑这么远,不会是在这哭鼻子吧?”呼其图乱入打趣。
“清清、呼其图还有家明,快回来,兔子肉烤好了。”林青松远远呼喊着几人。
“走,吃烤肉去。”刘秀清立在一旁,短发被风吹起。
“走走走。”呼其图连声附和。
叶家明眼底泛起微光,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呼其图伸过来的手:“走……”
话音无声落下,黑暗吞噬。
他身体自然靠在椅背,日光依旧温暖,落在他的肩头。
“先生?先生醒醒?到机场了。”
林桉在得知‘谢礼’就是花生后,取了信立马往回赶。
回到家后,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然后,大晚上不睡,坐在沙发上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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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直勾勾——盯猫。
这就导致了早起无精打采的他,以至于在坐车去机场的路上,他睡着了。
信在包里,花生在后座,一人一猫,奔向远方牵挂着的家人。
奶奶说过,桉仔是个幸福的孩子。
此刻他深以为然。
世界上所有的好事,怎么就让他遇到了。
林桉轻轻阖上眼,心底默念着:
奶奶,桉仔有在好好过日子。
当飞机穿过层层云海,林桉归家的渴望越来越强烈。
……
几乎在同一时间,医院花园里路过的一名护士发现了明叔的异样。
明叔面容平和,走得悄无声息。
阿吉泰带着芳芳找护士姐姐处理了膝盖的擦伤,带着午饭赶回病房,屋内不见明叔的身影。
他没来由心头一慌,下楼前往花园。
远远望去,前面有一群人聚集,隐约能听到护士赶人的声音。
阿吉泰用力拨开围观的人群,挤上前去。
他的视线落在人群中心时,身体猛然僵住。
“别看了,散了散了。家属呢?家属在不在?”护士奋力呼喊。
阿吉泰嗓子紧紧黏住,良久,累湿了眼眶:“我……我是家属。”
护士来冷静说:“麻烦你跟我过来一趟,办理相关手续。”
“好。”
当白布单遮掩面容,围观人群不忍别过脸。
能在医院的人,谁家没有个病患,他们都会有那么一遭,不过早晚。
明叔终究没能看到阿清姐写给他的信。
不过,对于既定的结局,他仿佛早有预料,并坦然接受,似乎是已经完成了心愿。
阿吉泰喉咙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呜咽,他抹了一把不争气的眼泪,上前一步,和保卫科一同抬起担架。
手上传来轻飘的重量。
通往太平间的路,太短。
阿吉泰守着那把空了的轮椅,突然扬起手,扇了自己两巴掌,浑然不觉痛。
他拿出手机,指尖不受控地颤抖,反复好几次,才拨通了电话。
“巴音,明叔……走了。”
巴音沉默半晌:“我马上过来,告诉林桉了吗?”
阿吉泰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巴音懂了:“我来和他说。”
芳芳一瘸一拐从门诊部穿过花园来到偏僻的西北角太平间。
“阿吉泰……”
阿吉泰抬头:“芳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芳芳在阿吉泰身旁坐下,紧紧依靠在他身旁。
没过多久,负责善后的护士拎着一只透明收纳袋走了出来,停在两人面前。
“这是从叶家明先生身上整理出来的遗物,你们清点一下,确认无误,签个字。”
阿吉泰和芳芳同时起身,他接过袋子。
袋子里装了两样东西:银行卡、预缴住院费用的回执单据。
阿吉泰拿起笔,签下他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字体犹如稚童。
他翻看收纳袋里的物品,那张缴费回执滑落到地面。
芳芳弯腰拾起,原本只是随手想把单据整理好,突然整个人愣住。
患者姓名:方志生。住院登记号:HY43215。
方志生,她阿爸的名字。
芳芳慌了:“阿吉泰……你快看这个。”
阿吉泰也看清了回执上的信息。
芳芳肩头轻轻颤抖。
阿吉泰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眼底又是一片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