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寒凉，瞬间吹散了残存的睡意。
林桉站在旱厕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林桉没想到，来到草原后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如此的难以启齿。
饮食结构的突然改变，让他的肠胃发出了抗议。
他在里面蹲了将近半个小时。
夜越来越深，风穿过铁皮的缝隙。
腿脚渐渐发麻，小腹的胀痛却并未缓解多少。
外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旱厕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巴音睡觉很警醒，他以为是羊圈进了狼，他出来查看，发现林桉房间门开着，人不在床上，便四处搜寻。
光亮从缝隙口斜斜地照在旁边地上。
巴音的身影立在光圈边缘的黑暗里，沉默着。
林桉在棚内僵了一下，脸颊在黑暗中烧了起来。
外面，巴音等了一会儿，久久不见人出来。
他低沉平稳的声音隔着铁皮传来：“林桉？”
“……嗯。”林桉艰难地应了一声。
“还好吗？”巴音问。
林桉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也太尴尬了。
他含糊地“唔”了一声。
巴音沉默了几秒，思考着什么。
脚步声响起，他离开了。
林桉抓紧时间，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
没过几分钟，巴音在门外小声问：“林桉，我可以进来吗？”
林桉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不大。
然后默默开了灯。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巴音侧身进来，手里拿着东西，走到林桉床边。
“先起来喝点水。”
林桉坐起，衣领口子松松垮垮垂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巴音目光落在林桉微微敞开的领口上，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林桉接过水杯，几口喝完。
甜的，是蜂蜜水。
巴音收走杯子，下一秒，一个温热的东西塞进了林桉手里。
巴音垂眸：“水壶暖肚子。”
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知道了，谢谢你巴音。”林桉毫无防备的说。
巴音似乎看他平稳了，便站起身，低声说了句：“早点睡。不舒服就喊我，我就在隔壁，听得见。”
“好。”
林桉闭上眼睛，感受着腹部的暖意睡意重新缓慢地聚拢过来。
站到门外的巴音，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背对着林桉的房门，内心并不平静。
手电已经关了，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漫天清冷的星辉淡淡洒落，夜风毫无阻碍地掠过旷野。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半个小时后，巴音确认林桉已经熟睡，他动了动站得有些发僵的肩膀，才迈步离开。
林桉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凌晨四点，天还墨黑着，他便再次醒来，觉得口干，也再无睡意。
林桉他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走出房间，不远处的牛圈里，巴音阿妈戴着头灯在牛圈里挤牛奶。
奶牛安静地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
巴音阿妈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头灯的光扫过林桉站着的方向。她眯了眯眼，看清是林桉，便用蒙语说了一句：“Яагаадил??унтахг?йбайна？”（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说完，她想起林桉听不懂，便抬手指了指依旧漆黑的天幕，用生硬的汉语补充了一个字：“睡。”
林桉摇摇头，裹紧了外套走上前几步，也蹲在牛圈栅栏边，表示自己已经休息好了。
“怎么起来了？”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桉耳朵一紧，刺挠挠的。
巴音也来了，手里拿着另一个挤奶桶，显然也是来帮忙的。
他看着林桉，“时间还早，再眯会儿？”
“巴音，挤牛奶要起这么早吗？”林桉看着远处地平线连一丝鱼肚白都没有，不解地问。
在城市，这个时间大多数人还沉溺在梦乡。
巴音已经蹲到另一头牛旁边，开始工作：“不早了。草原上，这个时候大家都起来了。早点挤完，牛就能早点出去吃上带露水的新鲜草。”
林桉看着，想起似乎没见过有人专门赶着牛群去放牧：“人不用跟着看着牛吗？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巴音闻言，手下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林桉，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连旁边的其其格阿姨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桉，”巴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小牛犊才需要人看着，教它认路。大牛自己认得回家的路，认得哪里的草最好。它们比人更知道怎么在这片草原上生活。”
林桉顿时明白自己问了个傻问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也跟着笑了。
是啊，在这片它们世代生存的土地上，这些生灵才是真正的主人。
凌晨五点，牛群被放出圈，松散的结队，迎着微曦，走向远处水草最为丰美的地方。
巴音阿妈清理完牛圈，直起腰，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抬头望向天空。东方的天际只有一片单调的灰白，没有云彩。
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渐渐锁紧，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愁容。
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朝存放物品的棚子走去，准备祭敖包的东西。
林桉也跟着看天空，天朗气清。
“阿姨怎么了？”
天气不是挺好的吗？
“草原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下雨了。”
林桉顺着巴音的目光看去，此刻才注意到，脚下的草虽然依旧泛绿，但绿意中已透出些微的焦黄，草叶也不如想象中丰润挺拔。
林桉忽然明白了，牧民靠天吃饭，草原是根本。没有雨水，青草会枯萎，牛羊就失去了口粮。
林桉一向是讨厌下雨的人，讨厌雨水带来的潮湿感。
但此刻也希望老天爷，能痛痛快快地为这片草原，下一场大雨。
巴音准备做早餐。
“我帮你。”
林桉把手机搁在炉灶边上，转身出院子洗手。
清水冰凉，林桉仔细搓洗手指。
炉灶边，巴音正弯腰尝汤的咸淡，目光无意间扫过林桉的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亲爱的，生日快乐，礼物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发信息，我去机场接你]
他移开视线，用力搅动锅里的奶茶。
林桉……有女朋友？
是谁？
巴音心里有一丝不舒服，但很快被自己忽略。
林桉洗完手，甩了甩水珠，走回灶台边：“需要我干点什么？”
巴音背对着他：“帮我拿三副碗筷。”
他顿了顿：“刚刚你……手机亮了。”
“啊？”林桉一时没反应过来：“哦，我看看。”
他拿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心情显然不错。
巴音语气随意：“你朋友找你？”
“嗯。”
巴音没再追问，他拿起汤勺，又加了点盐：“淡了。”用力地搅动着锅里的奶茶
锅茶配着奶皮、奶豆腐，还有手把肉一起吃，味道无比鲜美。
林桉今天却无福消受，只是简单喝了碗锅茶。
巴音阿妈端起奶茶刚入口，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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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了眉头：“Дарааньдавсбагахийгээрэй。”（巴音，盐放多了。）
林桉看着巴音：“阿姨说什么了？”
巴音的手顿了一下，他垂下眼，若无其事说：“阿妈问你想不想去祭敖包？”
林桉便以为巴音阿妈在问他去不去祭敖包，他露出虎牙，大大地点了头。
去，当然要去。
巴音跟阿妈说，去祭敖包带上林桉。
吃完早餐，巴音收拾碗筷，突然对林桉说：“等会儿你跟着阿妈去祭敖包，我已经和阿妈说过了。”
“你呢？你不去吗？”
“我有点事，要去镇上一趟。”
“这样啊！那……好吧。”林桉有点惋惜，可是自己已经说要去了，贸然反悔不太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那注意安全。”林桉对着巴音的背影说。
“如果、如果我回来晚了，不用等我。”
林桉感觉巴音好像情绪有点不对，但巴音已经拿上外套和钥匙出门了。
“我走了。”巴音说，他朝院子里的阿妈点了点头。
林桉站在原地，看着微微晃动的门帘。
巴音阿妈已经收拾好东西，用汉语喊着林桉的名字，告诉他该出发了。
林桉回过神，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巴音阿妈换了一身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手中提着篮子，看见林桉出来，慈祥地笑了笑。
林桉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空荡荡的土路蜿蜒向远方。
他转回头，跟上巴音阿妈的步伐。
直到太阳西斜，也不见巴音回来。
晚饭是简单的面片汤和中午的剩菜，气氛比平时沉默许多。
巴音阿妈吃得不多，不时看看门外渐深的暮色。
林桉也是没什么胃口，草草吃完。
屋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朦朦胧胧。
他靠在床榻上，手机里有一个未接来电。
他回拨过去。
电话铃响了三声，很快被接起，传来的却不是蓉姐干练的声音。
「喂，我是妈妈，你是谁呀？」女孩小奶音拖得长长。
稚嫩的童声模仿着大人的样子。
林桉随即笑出声，他放柔了声音，逗她：[那贝贝猜猜我是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动静，声音却忽然远离，接着是师姐藤蓉蓉带着笑意又有些无奈的声音：[贝贝，不是和你说过不要乱动妈妈的手机吗？还给妈妈。]
电话回到了藤蓉蓉手上。
“林桉？不好意思啊，贝贝又调皮了。”
“没事，蓉姐，贝贝很可爱。”林桉笑着回道。
“生日快乐啊，林桉！”蓉姐送上祝福，老友般开口询问林桉的近况：“在草原上过得怎么样？”
“谢谢师姐，都挺好的。。”林桉回答，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窗玻璃上。
“什么时候回来？师姐给你接风洗尘，咱也好久没聚了。”藤蓉蓉问道。
“再待两天就回去。”
“行，在外头注意安全，有事就和姐说。”藤蓉蓉叮嘱道。
“嗯，我知道了，谢谢蓉。”
林桉和蓉姐又闲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11:50]
还有十分钟就十二点了。
哔哔——
一道淡淡的黄光透过帘子晃入室内。
林桉视线追随着墙上的微光，他没有动，就那么靠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