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的视线缠在那块熟悉的腰牌上,她都快忘了,这东西当初被她塞在探亲的行李里。
既然肃苍已找到腰牌,想必被流寇抓走的车队女眷也都在了。
她还想着去医庐确认,北凉却已提前摆了她一道。
宇文长赢恐怕在她报出流寇去向时,就怀疑她的身份。所以才特意撤走小队,独留肃苍处理后续事宜。
这样,既可以看管她的行踪,也能更早掌握线索。
让她没有任何机会再找借口。
对付一群生死边缘吓破胆的女眷,可比对付一个面对利箭不松口的人简单多了。
想到此处,姜弥都想给宇文长赢鼓掌。
不愧是前世诡计多端的太子殿下。
“小娘子,将军正在医庐等你。”肃苍走在前头,留心着姜弥和赤芍的动静。
她俩步伐飘忽,显然心中没数,故意拖延时间。
他也不催,敬职敬责将人引到青帐前,撩开帘子道,“请吧。”
姜弥微微躬身跨进去,赤芍紧紧跟着她,仿佛落后一步就会被猎人追上。
说是医庐,实际不过是临时治伤包扎之所。内里弥漫着淡淡药气,几只药篓堆在门侧,麻布、药瓶杂然陈列在木架上,似乎是刚用过。左边依次支起数张担架,上头血迹未干,布面红黄一片,十分暗沉。
最中间女眷跪了一地。
绿色衣衫的人们,此刻像霜打的茄子,失了生气,一个个匍匐在地,抽泣声聚集,惶恐在神色里不断蔓延。
“是咱们车队里的女眷。”
赤芍小声喃喃,惶惑望着那群人,忍不住偷瞧前方。
上首搁着一把交椅,铺着上等皮革,在此间显得格格不入。
宇文长赢斜倚扶手,神情闲散,好似没察觉满帐狼藉,自顾自擦拭着匕首。刀锋偶尔滑过指尖,泛起冷意,却始终控制着距离,一下又一下,细致从容。
肃苍把帐帘收紧,转身掷出腰牌。
白玉落地,尘土溅在浮面,星星点点,遮盖了刻字。
这突然的一声,打破帐子里的沉闷。
宇文长赢抬起手,刀面横在眼前,寒光映在他面上,衬得那双眼睛鬼魅般深不可测。
“这群流寇倒也不算蠢笨,聚在山泉边,还晓得分头行事,一伙人先去报信,另一伙人则留下来继续处理席卷来的金银。我便等他们落单,挑了几个,先收拾干净了。”肃苍语气平平,单手叉着腰,像是在说寻常不过的事。
他努了努下巴,指向跪在地上的女眷:“顺手带回来了。”
“这群俘虏都是病弱女子,砍人又砍不痛快,没意思透了。”
肃苍漫不经心叹了口气,用脚蹭了蹭腰牌,“倒是收缴的脏污里,有样东西还算有趣。”
他蹲下来,手指戳中腰牌浮面上的字,朝着宇文长赢灿烂一笑:“就是上头的字,‘嘉宁’?什么意思,你们南晋人,都喜欢咬文嚼字吗?”
姜弥垂眸,这番娓娓道来的剿寇经历,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炫耀有之,威胁有之,更重要的,是给女眷听的。
“本将素来不喜诗书,这两字,不甚懂。”宇文长赢略一挑眉,目光透过刀光射向下首,随即泠然开口:“不过二字并用,皆取平和意象,应当是吉利话。”
他忽而扔了帕子,反手将匕首插进扶手,椅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们之中,可有人识得?”
话落,宇文长赢施施然往后靠着,睥睨人群。
仿佛是为了迎合此时的威压,守在女眷旁的士兵挥动鞭子,扬起浮土。
婢女们哭得更厉害,已然管不得什么处境生死。落在后排的一人小臂抽搐,扬起身子猛地往前跪行两步,满腔的恐惧让话涌到嘴边,“我们是——”
“闭嘴!”
向来胆小的赤芍竟突然冲向她,整个人压住她,死死捂住了她的嘴,还不忘低低咒骂道,“你什么都不准说!”
她家姑娘好不容易熬到现在,要是被这个小丫头说出身份,哪里还有活路。
她没有姑娘那般勇敢,但至少,这点事还能帮上忙。
那试图告密的婢女呜呜叫唤,不住挣扎,场面登时骚动了一下。
士兵顿觉冒犯,扬鞭呵斥:“军帐之内,岂容你们放肆,赶紧撒开。”
赤芍忙着按住婢女,根本顾不上士兵的警告,鞭子晃起来,在帐面映出一条虚影,绷紧了似的就要落下来。
姜弥呆愣一瞬,全然未料到一直胆小的赤芍会迸发出护她的行动,一时慌了神,意识到那一鞭是充满怒气砸下来的,忙不迭喊道:“住手!”
她快步俯身,用尽力气扯住赤芍的手臂,迅速拉动她,自觉侧身挡住气势汹汹的鞭子。
“啪——”
手背痛意狠狠炸开,瞬间就灼伤了姜弥。
皮肉仿佛被生生撕裂,连带胳膊也麻木起来,只剩肌骨控制不住颤抖。
她闷哼了一声,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把那声痛喊出声。
“姑娘。”
赤芍茫然失措,快手扶住她。
那长长的红印落在纤细手背,如同雪中观花,极其刺眼。
赤芍登时落泪,轻手轻脚握住她手腕,小心翼翼:“姑娘你拉我做什么……”
“没事。”姜弥指尖发白,勉强笑了笑。
肃苍三步并作两步,踹了士兵一脚,“谁让你动手的。”
语气急切,又隐隐瞥了上首两眼。
“本将不过一时兴起,觉着南晋文字着实有趣,想弄清楚罢了。既非审讯,何至于如临大敌?”
宇文长赢并未被惊扰,反倒是架起单腿,更为慵懒的斜睨着姜弥。
假惺惺。
姜弥暗自腹诽,一句话倒成她小题大做。
她僵硬地晃了晃手背,想把那股灼热压下去,但疼得厉害,索性反手藏在身后,顺宇文长赢的话头诘问:“将军看看这里,从地上的一粒尘土,到外头连绵山脉,都是北凉国土。你高坐堂首,四周皆守将,却还说着这套冠冕堂皇的虚辞。”
姜弥往前一步,轻蔑笑道:“不害臊吗?”
“你!”肃苍大惊,恍然想挡住她。
宇文长赢蓦地轻笑,“说得不错。”
他竟附和着,微微挺直身体,“山川大地无一不是我北凉疆土,你们南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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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命,本将想怎么处理,便可怎么处理。是挂在城头风干,还是拿来用作人皮鼓。姑娘,怎么不替她们想想?”
他仿佛觉得言语不够锋利,手指不轻不重敲击扶手,“本将听闻,南晋多载北凉粗鄙无文,行事亦如兽类。既如此,本将有更野蛮的手段,不知姑娘,可有兴致听听。”
这人真是无耻。
姜弥咬住牙根,心中早把宇文长赢痛骂了一顿。
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真把这儿当说书茶堂了。
再威胁下去,结局也不过是被女眷抖落身份。
宇文长赢本就是冲她而来,还眼巴巴用女眷做戏。
“够了。”
姜弥深吸口气,扫过静若寒蝉的婢女,眉宇坚定,“这些女眷,只是不幸卷入祸事的平民百姓,即使酷刑加身,也问不出机要之讯。将军要想知晓,还请移步内间,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定定望着宇文长赢。
隔着几步的距离,营帐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如同暗藏流动的交锋,一不小心就会被刮伤。
可姜弥一点都不在乎,方才出旧甲帐前,她粗略过了一遍记忆,左右都会暴露身份,不如让她自己来掌控,要是能把事情先按在边关,也许还能赌得一线生机。
宇文长赢身形未动,拇指却下意识摩擦食指。
他动摇了。
每逢思索且同意决定,他都会做这个动作。宇文长赢的食指有一道伤口,是他少时宫变逃亡留下的,荆棘刺进皮肤又刮出一股血肉,长久愈合后便留下了凸出的血疤。
纵使姜弥前世和宇文长赢相处不多,但她也观察到了这个习惯。
再加上宁王提到他们小时候逃亡的经历……她收敛神思,现在不是想他的场合。
宇文长赢朝肃苍使了个眼色,架着的脚也放下来。
肃苍打了个手势,士兵拖拽女眷胳膊,把她们一个个赶出去。
赤芍依依不舍,担心姜弥应付不来,踌躇着捏紧了她的衣角,“姑娘,我不想走。”
姜弥知道她怕自己出事,蹙身凑到她耳边,轻声嘱咐:“放心,我不会有事。”
“别哭哭啼啼了。”肃苍提醒一句,略微无奈地拽住赤芍,似乎为了让她放心,揶揄道,“我家大人又不是真野兽,不吃人。”
赤芍挣脱不得,只能被他半拖半拉出去。
军帐忽而安静下来,姜弥用安好的那只手理了理衣口。
自从遭遇流寇,她一路疲于奔命,来不及管衣裳脏污好坏,可面临对峙,前世的屈辱被动就像是一道催命符,让她生出些属于南晋的傲骨。
她捡起腰牌,指尖轻轻抹去尘土。名家雕刻的字迹愈发清晰,玉质生凉。
姜弥泰然自若,将玉牌稳稳挂于腰间,做完这些,她昂首对上宇文长赢的眼神,不慌不忙道:“嘉者,美也,宁者,安也。”
姜弥的声音随着一步步靠近变高:“此乃南晋皇帝亲赐封号。”
她的语调顿了顿,铿锵有力,“我便是嘉宁郡主。”
姜弥缓缓逼近,已然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勾唇低笑。
“想必太子殿下……有所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