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马训练有素,即使受惊,也会按记忆里的路线跟随小队。
姜弥承受着身边不断掠过的景色。
林间、山野、土道,风将她的发丝吹得一团乱,却没影响她眼睁睁扫过矗立在交界处的石碑。
马蹄扬起,踏过那象征着国界的碑文,她已踏入北凉国土。
地势凸起了几个身位,姜弥拽紧缰绳,腾出手扣住赤芍的腰,以防坠马受伤。
余光瞥到树影后搭着几个简便的营帐,马匹速度却不减,眼瞧着就要冲进帐子里。缰绳猛地被人扯住,一股极大的力道带着马头向右急刹。
姜弥来不及反应,手掌脱开扶手,两个人顺势被甩下马。
那马狠狠抬高马蹄,生生止住了步伐。
姜弥和赤芍侧身滚进干草堆里,背脊轻微碰撞,除了手背有些擦伤外,竟没受其他的伤。
她抬眼看去,宇文长赢逼停了马,不紧不慢甩开碍事的缰绳,在马脖处轻拍两下,才腾出手来吩咐:“带去旧甲营,严加看管。”
接着,他连眼神都没给,直接下马进了军帐。
姜弥揉了揉手腕,朝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
油盐不进的臭脾气,真是一点没变。
士卒上前推搡姜弥,她抖了抖肩膀,扶起赤芍,在对方催逼的视线慢吞吞走动。
此处树木高大,乱石堵住了一侧视角,低处还有杂乱荆棘,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北凉军在周围用线和木栅圈出了地界,仅安置几个各有用处的营帐。士卒来往匆匆,步履急促,仿佛接到了什么命令。
姜弥走过一处草棚,原本蜷缩在里头休息的人,也一一起身,提着佩刀,快步聚集着跑出去。
“走快点。”身后士兵催促。
姜弥和人流擦身而过,不由加快脚步,似乎察觉到有股不安在周围浮动。
旧甲帐搭在最后面,帐顶斑驳,边角用麻绳钉牢,布面上全是浅黄色的泥沙。
帐内昏暗,充斥着铁锈的味道,木架挂着破旧的盔甲,地面乱堆起黑乎乎的小山——已经坏了的盾牌和刀剑。角落里有一张矮凳,旁边放着一盏没点亮的油灯,可能是看守营帐的小兵留下的。
士卒将她推进去就完事了,然后如同门神般立在侧边,防止她在里面弄出动静。
赤芍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摸索着那些盔甲,劫后余生般低语:“郡……”
称呼还没出口,像是意识到危险,立马改口道,“姑娘,这些东西,又重又厚,刀柄双手难握,和咱们南晋的不一样。”
“还有这个盔甲,里头嵌这么多皮革绒里,一看就是为了保暖护颈。咱们是不是已经出了……”她不敢说下去,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这里是北凉。”
姜弥拨开油灯,翻找着那堆碎武器,铁片爬满了锈,不够锋利,若是攻击人,只怕先伤了自己。
她索性坐在凳子上,捧住赤芍的脸,给她擦了擦脸颊:“抓我们的是北凉军,他们马上都挂着军旗呢。而且为首之人,身份背景不简单,如今,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置我们。怕吗?”
姜弥一直没机会给赤芍解释,也没机会好好理清头绪。重来一次,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她搞不清楚这些不同的改变会带来什么。
“怕。”赤芍小鸡啄米般点头,反握住姜弥的手,“姑娘,你不怕吗?”
她的手在静默时也轻微发抖,怎么可能不怕呢。
“我也怕。”
姜弥整个人仿佛松懈下去,“他刚刚要杀我的时候,我怕得以为自己又死了一次,觉着自己陷入一个醒不来的噩梦。可是,怕也没有用。”
她早就尝过恐惧的滋味,那会让你毫无决断,惶惶不可终日。
这次,她就算是装,也要装得无畏无惧。
“那,那姑娘,你怎么办呀?”赤芍忽而紧张地盯着她,“北凉军要是知道你的身份,岂不是有了把柄。而且咱们的车队遭难,官府知晓后,世子,不,长公主一定会想办法救您的。”
母亲……
姜弥眼睫颤动,对啊。母亲,她怎么忘了这一点。
前世北凉发现她的身份,再到同南晋谈判,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不就是因为南晋迟迟无法确认她的行踪,北凉又想在其间拉扯,好拖延时间,让南晋陷入西魏再度袭击的苦战里,不得不壮士断腕,以和亲稳住局面吗?
若是母亲早知她的情况,此间事宜就还有转圜余地。
帐外喧嚣四起,脚步声掠过一阵又一阵,忽然士兵撩了帘子,不情不愿端来一盆水,搁在地上,又摸出两条干净帕子扔进去,言语不耐道:“姑娘稍事梳洗,干粮随后就送来。”
那一盆清水满满当当,瞬间浸透了帕子。
“等等。”
姜弥叫住他,“将军方才还疑心我们身份,现下怎会差人送水送粮,这该不会是断头饭吧?”
之前还一副要逼问她的样子,到了军营又是摔马又是关押,现在突然殷勤起来。
真不像宇文长赢的作风,说不定有其他目的。
小兵被她这分不清调侃的语气弄窘了,略带脾气发泄道:“左将军大发善心,不仅是你们这两个饿不死,连流寇手下押回来的俘虏,都送去医庐诊治呢。你们还疑心饭有问题,好心当驴肝肺。”
“俘虏。”姜弥低低重复了一遍,追问道,“撤退军令已下,流寇是如何清剿,又怎么会连俘虏都带回来了,你——”
“哪来的那么多问题,少啰唆,给你吃喝就不错了。”
小兵被问烦了,只觉得聒噪,转身出去,连干粮都是从门边递进来的。
赤芍好不容易缓过来,肚子饿了半天,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翻开干粮,找出两块稍软的糕饼,大口啃起来,她还没忘掰一半给姜弥。
可姜弥拿着那糕饼,只觉得烫手。
肃苍已经抓了流寇?
宇文长赢撤走小队,徒留肃苍一人在原地,是去办这件事的?
姜弥心中有疑,管不得眼下自己还是被囚之身,凑到营帐边上,透过缝隙观察。
营地的草棚内空了一大半,身穿甲胄的士卒从四面八方窜过,都聚集在最中间的空地前。
看样子,是点兵出发的架势。
有面生的将士骑在马上,手里的麻绳荡下来,连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子。
他头上的毡帽掉了,头皮仿佛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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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去半截,睁着血淋淋的眼睛,被那将士连拉带拽地绕圈。
“众将士列位!此次左将军亲手擒住流寇,连同贼人抢的财物一并收缴。此等战功,届时必会分发诸位。”
他扫视全场,目光如炬,“然,流寇营地尚在前方,未曾清剿。今日,我们便要直取巢穴,将奸贼斩于刀下,让边关再无流寇之患!”
他重重举刀,指挥道:“诸位将士,随我冲锋,不辱我北凉名号!”
话音刚落,士卒们热烈回应着。
姜弥紧皱眉头,退到里间,看着埋头啃饼子的赤芍,“吃饱了吗?”
赤芍努力咽下最后一口糕饼,眼睛湿漉漉的,重重点头。
“赤芍,我问你,北上探亲的车队里,你能认出几个女眷?”
姜弥正色询问,从前她一路上都被马车颠得胸闷气短,几乎不怎么离开车厢,更别说此次回来,隔着如此长的时间,根本不记得多数侍女的脸了。
赤芍想了想:“姑娘仪仗里的婢女,除了各地州府沿路添进去的,跟我们从京城来的那些,我都认得。”
旋即,她又补充道,“喔,对了。就算不是熟悉的人,也能认个大概吧,车队都是照仪制行事,那些婢女只能着绿衣,在这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好。”姜弥眼神坚定,拉住赤芍,绕到帐子另一边。
“姑娘要做什么?”
姜弥用脚踢开帐角,果然,这旧布立时松动了一下。
她赶紧加快力道,“方才你可有听守卫说,左将军已经抓了一些流寇,连他们俘虏的女眷都在医庐治伤。虽不知真假,但我们偷偷溜出去。这会儿,北凉军都忙着清剿流寇,看守刚送过粮,一时半会不会搜查。等找到医庐,你只需帮我确认有没有商队里的人。”
“啊?”赤芍没料到姜弥如此大胆,却又不明白她冒死前去的做法。
“姑娘,这里是北凉,要是被发现,这些士兵没轻没重,伤了您怎么办?而且,是不是车队里的人又如何呢,只要他们不知道您的身份,或许会把我们当寻常百姓放了。”
“不会的。”姜弥神色凛然。
她很清楚,就算她们只是南晋的寻常百姓,但到了北凉地界,绝没有随手放人的可能。
前世,那些俘虏不是死在去北凉上京的路上,就是充作流民,辛劳一生。
赤芍不就是这样没的吗?
姜弥蹲下来:“我知道你胆子小,从小连只猫都不敢抱。但现在,不管有多怕,都要想办法。”
她掀开松动的帐皮,风吹进来,带起一阵土气。
“这就是我想的办法。”
赤芍看着眼前与众不同的郡主,心头说不出感受,下意识咬唇,深吸口气弯身就钻了出去。
姜弥随后跟上,还未走出两步,前方的青色营帐里,肃苍一撩帘子,闲庭信步地走过来。
他微微抬着右手,一块白玉缀金穗的腰牌正随着步伐晃动。
那是她及笄之时,小舅舅送她的腰牌,上面刻着她的封号——“嘉宁”二字。
腰牌晃来晃去,形成一道金色淡影。
肃苍已至身前,躬身摊手:“小娘子,将军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