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在说些奇怪之言了,温凛顺着她的话道:“难道殿下还能来自另一个世间?那岂不是成了妖怪?”
“是啊,你可信?”楚宁道。
温凛正色道:“殿下莫开玩笑了,我等读书人自是不信的,天地自有其道,妖怪只是人们妄念之下的编纂。”
十六年前南楚内乱,叛军便是用了这妖惑邪说,是以如今的皇帝楚衡继位后,各地对妖邪之言的管控极严,也只有话本还在用妖怪写些诸如美艳妖精与穷书生之类的故事。
楚宁轻笑,“嗯,说得好。”
毫不意外的回答,其实她从不刻意遮掩,顺其自然便会道出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实。
从未有人信过。
……
……
想真正成为洪新村的村民没那么容易,杨婵晚上带了饭菜和干净的衣裳过来,并告诉他们过几日等身子养好了得听村长讲学,这是规矩,讲学后考校通过了才能留下。
晚风习习,楚宁在窗边梳发,待发丝干的差不多了才放下木梳。
温凛在铺床,他已经铺了许久,一会儿抚平一道褶皱,一会儿扯直被子的棱角,仿佛眼前的不是床榻,而是一道绝妙的需要反复斟酌的策论。
“可以了,一觉起来不还是得乱。”
温凛心头猛地一跳,只见楚宁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她浓密的乌发散落,发尾微卷着,两颊的碎发衬得她小脸愈发瓷白,她脸上恢复了些血色,温凛在她娇嫩的红唇上停了一瞬,随后被烫着了似的弹开目光。
这个许久不用的屋子里本该没什么味道,但温凛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至于来处……这可不能再深想了。
细想下来,今日两人的接触已是荒唐至极,然而就在如此荒唐之际,他竟然冒出一个念头——好在长公主还知道在屋里穿上外衣。
楚宁看着床榻,眉间微不可察地一皱,农家屋子只有一张床,偏偏两人假冒的是夫妻,这可没处说理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婵拿来一床被褥,再笑得意味深长地离开。
楚宁大步上前,将底下垫着的被褥扯出来,刚一用力,她猛地吃痛松开手——她忘了手上的伤了。
最终还是温凛亲手毁去了他铺了半天的被褥,而床上本就有一层布垫子,去了垫着的被褥只是睡起来硬些。
楚宁将他赶去了离床榻最远的地方,有些歉意道:“暂时先委屈你几日,待会把窗也关了,你应该……不会着凉吧?嗯……明日还是要再要一床被褥才行。”
“委屈”二字让温凛一愣。
越了解温凛越觉得她不一样,她和假仁假义的温家人不同,和高高在上的夫子们不同,和小肚鸡肠的魏慎也不同。曾以为她只是会注视脚下的蝼蚁,难道他错了?她并非注视,而是真心的平视与在乎,更有甚者,在她眼里没有人会是蝼蚁。
待温凛收拾好被褥,他下意识往楚宁那边看了一眼。床榻没有帘子,他看到楚宁背对着他,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似乎已经睡着了。
温凛轻轻走到烛台前,正要吹灭。
“等等!”楚宁突然出声,“让它燃着吧。”
温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他并未问些什么,依言回去后便躺下了,一半被褥垫在身下,另一半盖在身上,谁知刚合眼一个枕头突然飞来,塞满了老棉的枕头颇有分量,砸的他痛吸一口凉气。
用力扔完多余的枕头,楚宁重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浑然不知自己的准头竟这么好。
……
……
公鸡抻着脖子咯咯咯打鸣,热腾腾的馒头出锅了,杨婵拿了几个,配着两碗稀粥一碟咸菜让小女儿一并送过去。
六岁的小丫头金芦瘪着嘴,“娘,我们干嘛要养着他们,他们住一晚了还不够吗?那是姐姐的屋子……”
杨婵眼一横,没好气道:“什么叫养着?你以为像娘养你似的?他们就待两三天,多两双筷子能花几个钱啊,你咋恁个死心眼。”
待三日后的考校结束,不管他们夫妻俩能不能留下来,都和她没关系了。
金芦挨了一顿批,见她娘还要再骂,连忙一缩脖子把东西拎起来,跑着送过去了。
一顿猛猛敲门后,来开门的是位男子,金芦抬头,被他容貌晃了眼,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公子!
金芦回神了,将手里的竹篮递给他,“我娘让我送早饭……那位姐姐呢?”她的目光往里探了探。
温凛忙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接过竹篮,“多谢,实在是麻烦你们了。”
见到这熟悉的动作,金芦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突然一拍手道:“我知道了!她定是累着了!我有时候去找娘,爹爹也这样不让我看,那天娘总说腰酸……”
她顿时觉着两人亲切了些,蹦蹦跳跳地走了。
温凛被她的话震撼在原地,汹涌的潮热在体内一阵强过一阵地翻涌,耳根烧得通红,最后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孩子是怎么懂这些的,温凛不断深呼吸,待心绪平静了些才转身回屋。
楚宁在铜镜前给自己挽发,她不甚熟练,只能挑着简单的来,倾身往铜镜靠近了些,发丝沿着脊背滑落下去。
温凛放下竹篮,正要唤她,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她细软的腰肢上,随着她的动作,垂落的发丝在她腰肢下一荡一荡地左右晃动。
他安静了片刻,突然低声不知骂了句什么,转身便逃出了屋去。
楚宁只来得及看见他出逃的背影,她走到桌边,往竹篮里头小心看去,发现只是些正常的家常小菜。
楚宁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满腹疑惑。
他跑什么呢?
……
……
温凛莫名其妙跑了,过了一会又自己回来了,只是回来后眼神飘忽,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楚宁问了一次,温凛的回答是昨晚没睡好,精神略有不济,这可让她浑身不自在了,打定主意今日得再要一床被褥来。
此番他们查探的时间不多,且不说温家不知何时便会发现他们的行踪,单说那林蔚恐怕已经启程往常山来了,他们必须尽快进入童家村。
于是午间饭后,楚宁坐在杨婵身旁陪她闲聊。
对于童家村,杨婵是很熟悉的,她男人和两个儿子如今都在童家村做帮工呢。
听了楚宁的话,杨婵笑道:“早着呢,若要去得等你们过了考校,还要在村里待上一段时间才行。”
楚宁皱眉道:“可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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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并没有什么活计可干,这段日子无事可做,平日的花销可怎么办?”
杨婵露出骄傲之色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洪新村会如此有名。”
她抬手示意楚宁附耳过来,“这也不是秘密,稍稍打听就能知道了,常山温家和童家村那边有来往,是商量好了的,童家村每月会拨一些银子过来,村里人每月都能从中领一笔钱,虽说不多,但也够果腹了。”
楚宁被惊得瞪大了眼,半天才反应过来,“如此大费周章……温家图什么呢?”
杨婵果不其然连连夸赞,称这是义举,温家实乃大善之家。
楚宁却是冷笑,这个世上有真正的大善之家,但温家却不是那等不求回报的,让温家养着一村的人,魏慎或者说崔首辅,到底想从中得到什么?
楚宁道:“原来如此,是我见识浅薄了,不知这考校的时间能否提前呢?若能通过,我们也想早日去童家村挣些银子。”
“何必着急呢?这些事等以后再说也不迟,哎哟我得去摘些菜了。”杨婵说着便要起身离开了。
楚宁却是不能再等了,见杨婵要离开,她心中着急。这种事一次谈妥最好,若是再提恐怕就要惹人怀疑了。
楚宁急急想着该如何说服她,突然一个念头窜了出来,她脱口而出。
“既然婶婶疑惑,我也不再瞒了,我……有孕在身,家里实在缺银子……”
杨婵的目光震惊地落在她肚子上,恍然大悟道:“难怪啊,难怪会晕倒啊……几个月了?”
楚宁难得愣住了,“……三个月。”
杨婵叹气,理解了他们的急切,既然有了孩子确实要趁早赚钱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可不少。
杨婵道:“我和老爷子说说吧,考校应是能提前的,至于后面的就看你们自己了。”
……
……
杨婵摘菜去了,楚宁也起身离开,刚转过个弯,就见温凛鬼鬼祟祟躲在墙角,不知道偷听了多久。
温凛往她肚子上瞟了好几眼,终是没忍住道:“殿下行事……真是令我佩服。”
连怀孕的谎都敢扯,她为了查案真是用尽了手段。
楚宁轻笑道:“这声佩服说得可不怎么真心,你是觉得我做的过了?”
“若我说是,殿下可会气我?”温凛道。
并非不能扯谎,只是不论是此前的自伤,还是如今假称有孕,温凛莫名觉得她为了查案太过投入了,似乎就算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她身为长公主何至于亲身犯险至此?
“随你怎么想,”楚宁认真道,“但你若敢阻我,别怪我心狠。”
楚宁径直在他身旁走过,温凛看着她的背影,自嘲一笑。
也许是这些天的相处让他有了不该有的妄念,竟敢在此质疑起她的做法了。
长公主要做什么,何时轮得到他来劝诫?
……
……
事情很顺利,村长金越答应了明日为他们讲学,但对于他们希望立即前往童家村的请求仍不松口。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考校通过。
第二天,村子东边的一处大院子早早地开门了,村长有力的朗诵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