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安宁修养指南 > 6. 白玉镯
    楚宁说完,忽地想起老师每次课业后“人间无味,不欲苟活”的表情,忍不住低头笑了笑,可她也实在没法子,世间多的是没有武学天赋的人,多她一个也无甚稀奇,可惜兄长不信这个邪,一直拘着司空先生,教不会是另一回事儿,但课业不能停。

    她回过神来,突然感觉四周太安静了,只见秋荷春雪两人呆滞在原地,都直愣愣地看着她。

    楚宁被她们的眼神唬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去,然身后一切正常,彩儿还在抓三头的鬃毛,她回过头来,没好气道:“你们看什么呢?正常些,吓着本宫了。”

    春雪与秋荷面面相觑,又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大大疑惑。

    秋荷暗地里朝春雪使了个眼色,随后向楚宁试探道:“殿下……奴婢有些忘了山坡发生的事儿了……”她按住太阳穴,“奴婢一想就头疼。”

    “吓着了?怎么现在才说?”楚宁道,“煎药的活这些天春雪先做着,你好好休息。那天山坡塌了,但我们及时弃了车还算平稳赶到了湖山,没什么事儿。”

    “可殿下的内伤……”秋荷又道。

    楚宁一怔,随即笑道:“不小心被一颗石头砸了,别到处宣扬去啊,怪丢脸的。”

    待楚宁回屋,春雪瘫坐下来,“这……这是失忆了?”

    秋荷也被吓得不轻,试图解释道:“许是心法的遗症?过段时间自会想起来?”

    “到底有几个遗症,依我看换一个练算了。”春雪骂着,脸色却是被吓得发白。

    秋荷虽如此猜测,但正如春雪所说,她也觉着荒谬。

    “等回京了,得将殿下的情况详细告知于陛下,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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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荒草里的小院,只有零星烛火亮着。

    嘎吱声响起,月光沿着门缝照进来,温凛推开门,月光照到不远处的榻上,一名消瘦的女子躺在那,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白巾,但也依稀可见,曾经是个多么美丽的女子。

    “娘。”温凛轻声道。

    徐予溪睁开眼,温凛心想母亲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又那么复杂,像是有许多他不明白的往事。

    “来了。”徐予溪挣扎着坐起来,温凛快步上前搀扶她。

    女子的目光在温凛身上流连,良久后道:“到了娘这里,怎么就不笑了,我听府里人说,你是几个公子里,最爱笑的。”

    温凛想像平时那样笑起来,但他做不到,于是他垂下头去,摇头,再摇头。

    “娘知道,你其实不想笑,可是怀安,”徐予溪的声音很轻,“怀安啊,娘死后,你要笑,在这个温府,你得笑着。”

    她话音刚落,温凛却突然跪下了,他嘴里像含着血,一字一句道:“孩儿无用,连一副灵柩,都未能替母亲留下……”

    “娘预料到了,胡芸早容不得我了,今日能突然闯进来,自然也会拉着我的遗体,去义庄里烧个干净,对吗?”

    温凛的眼睛已经通红,他艰难回道:“……是。”

    徐予溪拍着他的手,道:“娘不怕,娘只怕你意气用事,我朝孝道为先,你要忍,你这么多年在外求学,就是为了将来的春闱,一切待春闱结束再说。”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地偿还。”温凛的喉中泛着血腥味,强忍着不落下泪来。

    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徐予溪强打起精神,问道:“你可是恨温家。”

    “是。”

    “你可恨你父亲?”

    “是。”温凛将这个词在齿间狠狠碾碎。

    徐予溪沉默了片刻,似是回想起了往事,“要将温家如何,娘都支持你,但是不要怪你父亲……他什么都知道……”

    温凛疾声打断她,“可他什么都不会做!他沉默的像个石头,母亲,我都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徐予溪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的故事吗?”

    徐予溪断断续续地讲,在她眼中,一切都消失了,唯有回忆还鲜活着。

    温凛心中一片悲恸,母亲,就要不行了。

    这其实是个很老套的故事,十九年前,徐予溪是个一路从北方来的孤女,身无所依,她走进了一片农田,远处的小伙子注意到了她,把她带回家,后来,两人成亲了。

    即便当时的温家只是寻常,也是不愿接受一个孤女的,温穆远却力排众议,把她留了下来。再后来,她早产生下来温凛,温家的态度松软了些,但对她们母子还是不冷不热,直到那场瘟疫,大房儿媳和孩子都死光了,而徐予溪展现了她独到的医术,保住了其他人性命,温家终于承认了她这个儿媳妇。

    可好景不长,一年后,魏慎领着胡芸到了温家,胡芸一眼看中了温穆远,于是,她的存在变成了阻碍,她从正室变成妾室,再变成外室,胡芸不知为何恨极了她,如今,连一具全尸都不肯留给她。

    胡芸的背后是魏慎,哪怕温家本心并非如此,也无济于事了,恨意不会因此削减半分。

    故事讲完了,徐予溪的眼睛全然浑浊,她躺着,温凛紧紧攥着她的手。

    “你父亲什么都知道……”

    徐予溪不知为何重复着这句话,她最后抚着温凛的脸庞,笑道:“你长得像我……是好事……母亲一直庆幸着这份幸运……”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安逸地合上了双眼,就此长辞。

    ……

    ……

    天黑黑,风轻轻,府中有人永别,但为此感伤的却唯有几人。

    杏子在屋外独自垂泪,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了,杏子心中大为悲痛,他死死捂住嘴,生怕吵到屋内的人。

    突然,他泪眼婆娑地见着前面有个人影,他先是一惊,斗着胆子细看后却是疑惑,于是走上前去,低声问道:“春雪姑娘?你大半夜来这作甚?”

    “你以为我想来?”春雪脸上带着怨气,她拿出一个木盒,递给杏子。

    “此乃何物?”杏子接过木盒,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知道是什么,我家小姐说了,把它给温三公子,然后……”春雪冲他招招手,等杏子靠近后,将楚宁交代的话细细说完。

    “你如实告知便好,我走啦。”春雪迫不及待地回去了,边走还边念叨这一路可真阴森,怪不得要她来,秋荷那胆子能把自己吓死。

    杏子捧着木盒,在门口踌躇,真的要现在进去吗?真的吗?

    他犹豫半晌,眼看天色渐明,说不准待会就会有人过来,带走夫人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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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个可能,杏子鼓起勇气,在门上敲了敲。

    等了一会儿,屋内传来温凛的声音。

    “进。”

    杏子连忙开门进屋,不敢看榻上的人,遂往温凛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杏子竟是惊呼出声。

    温凛的眼睛像是要泣血一般,恍惚间,杏子觉得他变了,变得更……难以捉摸?心思似乎更深了。

    木盒交到了温凛手上,杏子把春雪的话原模原样道来。

    “我家小姐说了,财帛动人心,只要拿出足够多的筹码,多到让人忽视危虞,便是得罪权贵,阳奉阴违的事儿也有人抢着办,温公子只要利用好此物,一副灵枢自是不在话下,想来无论哪个义庄都乐意做这笔买卖。”

    杏子被打发走了,温凛缓缓拉开盖子。

    一只白玉镯静静地躺在其中。

    温凛久久地看着它,从颜色看到弧度,再看到做工、用料,丝毫不肯放过,他轻轻拿起来,握在手中,玉镯很凉,但他仿佛能感受到上面的体温。

    ……

    ……

    “东西带到了?”

    楚宁坐在梳妆台前,秋荷在身后忧愁今儿个该梳什么。

    春雪困意满面,回道:“禀告殿下,东西和话都带到了。”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楚宁问。

    “奴婢迷路了……温府真的很大……”

    看着她站着都要睡着的样子,楚宁好笑道:“行了,做的不错,你去睡吧。”

    春雪一溜烟跑回房中,倒头就睡。

    她是心大地睡了,秋荷却有疑问,“殿下为何把镯子给出去了?那可是前年您生辰时陛下的赏赐。”

    “一个镯子而已,哥哥不会怪我的,给出去自然是它能发挥出该有的用处。”

    梳好了发,楚宁端起药喝了起来,喝完后接着说道:“温凛此人心思太深,不真正打动他,他怎么可能会真心加入我的计划,若我所料不错,他的目标可不只是乡试,还有春闱呢……这可是个大做文章的好地方,崔首辅想必也蠢蠢欲动了吧。”

    当然,也不全是为了计划,她也是单纯的,对温家如此禽兽不如的做法感到愤怒。

    秋荷听得不甚明白,但她知道,殿下为了应对崔明这位内阁首辅,花了多少心思,不过谈及乡试,她却想起一桩事来。

    “按照惯例,今年衢州举子会被准入京城参与乡试,但是……”

    楚宁接了她的话,“但是衢州水患有一半功劳在崔首辅,他定是不愿衢州任何一名举子入朝堂的,衢州的事能瞒多久便要瞒多久,所以,他极有可能会阻挠。”

    楚宁也有些烦躁,若崔明出手阻挠,该怎么办呢,这可得好好想想。可她心中又有些不忿,京中百官难道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吗?天灾并非人能左右,它能降临在衢州,也能降临在其他任何州地,今日连这都退了,还有什么是不能退的?

    ……

    ……

    洪水之下,城外的义庄就剩了一个,这义庄本是许多年前常山一家大宗族所设,但时过境迁,渐渐的也做起了别家的生意,因着价格亲民,在常山有些名头。

    平日里,义庄的活都大差不差,给来到此地的人家置办棺木,安排一应丧葬事宜,可今日却有些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