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放心吧，我一定能活着回来。”
打从港口回来以后，甘文寻一直在安慰甘贺中和陈雯。
她感觉自己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然而抬眼迎向陈雯那双兔子般的眼睛，到底还是把心底那点焦急又压了下去。
甘贺中偷偷扯了一下陈雯的衣袖，随后对着甘文寻假作冷静，“小寻，都这个时辰了，你先进屋歇息吧。”
“？”甘文寻疑惑地看着他俩。
陈雯抹抹眼泪，竟也跟着点头，“进屋吧！”
“你们放心我三日后去参加祭祀仪式了？”
甘贺中的语气倒是添上几分无可奈何，“见你这般笃定，想来有自己的想法……”
“那我，”甘文寻一边走，一边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俩，“进屋了？”
陈雯又吸了吸鼻子，“进吧，早点休息。”
虽然见二人面上仍端着那副舍不得又拗不过她的模样，但甘文寻总觉得有些奇怪地关紧了屋门。
——算了，比起休息，还是打起精神把耳朵竖高点吧。
然而甘文寻高估了自己的精力，本来今天都没干什么，她竟然瘫在床上没一会便昏昏然睡了过去。
而陈雯却趴在门缝，直到呼吸声平稳传来，她才重新把门关紧并扭头对甘贺中道：“走吧。”
甘贺中拉住她的手，用力攥紧后，二人相依着趁夜色渐深而离开小屋。
实际上睡梦中的甘文寻也睡得并不踏实，在梦里，她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些事情，一些有关于她初中之前的记忆。
“小寻……妈妈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甘文寻看着另一个缩小版的自己就那样了无生息地躺在病床上。
病床边比自己印象里更加年轻的陈雯正攥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甘贺中站在旁边更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肯外泄。
“我这是怎么？”甘文寻抬手，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身体，“好奇怪的梦。”
可是就在她想要触碰到陈雯的刹那，一瞬电击样的刺痛突然从她的指尖直冲而上，并顺着她的经络突入心脏。
紧接着胸膛便传来尖锐的疼痛，激得甘文寻瞬间惊醒，“呼……呼……”
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却在看到地面上倾泻而来的月光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昏睡了好久，“爸？妈？人呢……”
惴惴不安地穿鞋出屋，结果房子里却是不同以往的寂静：没有甘贺中打雷般的鼾声，也没有陈雯偶尔的梦中呓语。
“完蛋了！”
甘文寻赶紧跑出门，虽然她并不知道他俩具体去了哪里，但是凭脑子去猜也就清泠庙或者村长家这两个选项。
这俩人分明还是打着求村长放过自己的谱！
———
自打大学毕业以后，甘文寻很久没跑这么快了。甚至跑到村长家门口堪堪停下脚步后，她仍一直喘到嗓子眼里都发腥了还没能调整过来自己的呼吸频率。
“求您了，村长！我甘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只见院内，甘贺中正跪在地上将身子弯得极低，腰背也弓成一团，“您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啊……您舍得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吗？”
村长肩头微垮，苦笑一声才答，“我又如何舍得？可是那清泠神君点名要她，为了半月坵其他人的性命，我也只能忍痛割爱——”
“村长，村长！小寻她也没什么特别的！”陈雯膝行上前，双手死抓住对方衣摆，哽咽道，“那孩子除了有个好皮相以外，真的是哪儿哪儿都拎不起来！”
“嘴巴刁还爱乱说话，没有半分眼色还爱摆一副小姐架子，脾气更是又臭又硬跟腌菜缸里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她肯定伺候不好清泠神君……您再换个人选吧……”
甘文寻双手掐腰，一边平复气息，一边无奈地看着她妈的背影。
村长被二人念叨得有些烦了，逐渐收起面上那副假惺惺的模样，“有个好皮相就够用了，又不用她做什么别的事！”
听到这话，甘文寻疑惑蹙眉。
然而就在陈雯仍欲还口之时，村长竟然猛地甩腿，一下子便踢中了她的腹部，“嘶……”
甘贺中急忙去扶陈雯，“王通海，你！”
村长却直接打断他，招呼身后正站着的掩在夜色之下的两个护卫，“来人，把这二人拿下！”
“且慢——”甘文寻大喊着跑进院内，冲在护卫之前将甘贺中和陈雯挡在身后。
就见其中一个护卫仍欲动手，却反被另一人的钢叉拦下，“先别急。”
说话这人长着一张鹅蛋脸，轮廓柔和，瞳色清亮干净，眼神澄澈温和，眼尾更是下垂似小狗般可怜又可爱——这般模样，分明就是楚廖璋！
迎着月色露出全脸的楚廖璋朝甘文寻偷偷眨眼，随后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移开视线，等待甘文寻接下来的发挥。
甘文寻立马接戏，头在一低一抬间，一对泪眼又盈了出来，“村长伯伯……小寻不愿让您为难……只是爹娘爱女心切才深夜贸然打扰，请村长伯伯不要责怪他们！”
见状，村长自然也不好再咄咄逼人，只得把护卫招呼回去。
甘文寻哭哭啼啼地继续说，“村长伯伯，我、我愿意侍奉清泠神君……”
甘贺中万万没想到这家伙闯过来居然是为了表忠心的，赶紧伸手拉住她的手臂，“甘文寻！”
然而没等他继续说话，村长便插嘴道：“真的吗，小寻！村长伯伯就知道你最识大体了！”
甘文寻偷着拍了拍甘贺中的手背，随后回应村长，“真的，只求伯伯看在过往情分上，不要苛责我的爹娘才是。”
村长挥手作罢，“哎，他们也是一时糊涂，认不清能侍奉神君究竟是件多么光宗耀祖的事情！”
甘文寻颔首，搀起甘贺中和陈雯便朝村长道别，“既如此，都是误会一场，我便带着爹娘先回去了。”
“可是——”甘贺中还欲说些什么，但是自家女儿的手劲大得很，又把他强制拖出了门。
临走时，甘文寻回头看向那个再次掩在夜色里的身影，以手作刀偷偷在身前比划了两下后，快步离去。
———
村长刚才那脚并没收劲，直到躺回床上甘文寻才注意到陈雯肚子上被留下了一大块圆形的青色瘀斑。
接过甘贺中递来的药油，甘文寻在掌心搓热后将它敷在伤处，只是她心里闷闷的，并没有说话。
陈雯觑着她的表情，就算疼得想大喊此刻也只敢压声道：“小寻……”
见她这副模样，甘文寻更难受了，“我要是今晚没醒过来，没及时找到你们，你们就有可能死在王通海手里知道吗？”
“怎么会不知道呢……”甘贺中默默坐到陈雯身后，揽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陈雯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嘶哑道：“可你若是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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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甘文寻哽住了。
良久，她才缓缓道：“……可你们死了，我又该怎么办？”
“小寻！”陈雯一下子哭出了声，她伸手将甘文寻揽进怀里，“自打你清醒以后，便跟之前不一样了，变得跟我们疏远了……我跟你爹还在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可是听你这么说，我们就知道你还是那个小寻……”
甘文寻僵了一瞬，但是很快便重新放松下来，“说什么呢，我一直都是我啊。”
陈雯用下巴贴在甘文寻的头顶轻蹭，“是啊，小寻一直都是小寻啊……”
甘贺中伸手拍了拍甘文寻的后背，“丫头，我跟你娘不在乎生死，只要你能好好活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愿意。”
陈雯附声，“还有小寻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爹娘都是爱你的。”
听到这话，甘文寻却难得不顾气氛，忍不住扯起嘴角反问，“不管不顾也算爱吗。”
陈雯怔住了。
所以甘文寻说完当即便有些后悔——明明并没有跟那个人一样，她却责怪了面前这个无辜的母亲。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陈雯竟脱口而出了本不应当由“她”来说的话，“是妈妈不对……可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除了这么做……我们别无他法……”
“什么意思？”甘文寻急忙追问。
然而甘贺中却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丫头，你此番既已跟王通海表明态度，这祭祀仪式你便是非去不可了。”
见状，她也只得梗声，不再多问，“我有心理准备。”
“如今爹娘除了能祈祷你平安归来以外，怕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没事，你们只需要相信我就够了，”甘文寻松开陈雯的怀抱，并向二人投去坚定的目光，“更何况还有罗雨涵陪我呢，我们二人一起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还罗雨涵呢，”甘贺中涩然一笑，“就依老罗那性子，非得在村长那里大闹一番才是。”
陈雯被他扶着躺平，认同道：“以那两口子的架势，怕是比咱俩威风多了……哎……”
照他俩这么说，甘文寻还真有点好奇罗叔罗姨到底能闹成什么样。
闹成什么样？
楚廖璋最有话语权了。
看着面前这个疯狂比划菜刀的女人，和旁边那个五大三粗到把村长家的鸡都吓得满院子飞的男人，以及站在中间表面唯唯诺诺实则狐假虎威的罗雨涵……
他真的扶额苦笑。
罗姨见状忿忿吼道：“嘿，我说，你这小伙子笑啥啊？”
眼看着她手里的刀要杵到楚廖璋脸上了，罗雨涵赶紧上前两步拦下她威风凛凛的亲妈，“妈！小心，别伤及无辜！”
“什么情况？”罗姨停下手，怀疑探究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投来投去。
罗雨涵吓得立马举双手投降，“我滴妈！这是我弟！”
“你弟？你弟在老娘肚子里明天早上才能成型呢！你个什么弟？”
楚廖璋不解，偷偷跟罗雨涵耳语，“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一回事？父母都真实存在，但是弟弟还没出生？”
罗雨涵一边安抚她妈一边回复，“谁知道啊，可能真按她说的似的，那泡屎要明天才能拉出来吧。”
什么啊？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楚廖璋现在真想把鱼叉甩村长脑瓜子顶上，然后仰天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