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清舟见盛陶不闹了,便向后退了一步,和她拉开距离。极强的压迫感消失,盛陶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那具力量感十足的躯体再一次蹲了下来,紧实的后背朝向她,纪清舟的声音轻而有力,“上来。”
无声对峙间,纪清舟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变,盛陶咬咬嘴唇,还是攀上了他的肩。
身体腾空而起,瞬间的失重感让盛陶紧张地颤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就发现,她的身体稳稳地被纪清舟托住,没有丝毫掉下去的风险。
他宽阔的后背足够为她撑起一片天。
不知道为什么,被安稳托住的盛陶心里有些发堵,她将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目光转向一侧。
下山的道路比上山更为陡峭,然而对于背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的纪清舟而言,却不算什么。
他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而踏实,手牢牢地握在盛陶的小腿上。
阳光温暖地洒在两人身上,在这样一个暖煦的春日里,盛陶感受到身下传来的属于纪清舟的温度,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无声地流泪,心中有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压在她的心头上。
她默默流了一会儿眼泪,还是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纪清舟瞬间意识到盛陶哭了,他原地站稳,把嗓音放到最轻,“很疼吗?”
这一声关切的问询,把盛陶压抑在心中的情绪全都引了出来。她无法控制地哽咽起来,抽抽搭搭哭着的时候还不忘对纪清舟说一句,“不疼。”
她听到纪清舟很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叹气是因为嫌她哭得烦还是拿她没办法。
她的身体被往上托了托,接着就在纪清舟沉稳的脚步中继续朝下方移动。
就这样,纪清舟一路把她背下了山,一直背到他的车前,才蹲下身,让盛陶从他背上下来。
他让盛陶去车里等他,自己去后备箱拿药。
盛陶去副驾坐了,没一会儿,就看到纪清舟打开车门钻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乳白色的药箱。
他先把药箱放在了脚下,从副驾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湿巾,拆开,抽出一张擦干净手,接着又抽出一张,俯过身来给盛陶擦脸。
盛陶直觉自己刚哭过的脸一定十分狼狈,于是伸手想要拿过湿巾来自己擦。
纪清舟只淡淡说了一句,“你的手不干净”,就让盛陶把刚伸出的手缩了回去。
他细致又轻柔地给她擦脸,目光温柔,盛陶正为他眼中流露出的柔情恍神时,纪清舟突然放下湿巾,直视着她的眼睛,问她,“刚才为什么哭?”
他的眼神如一把剃刀,将盛陶习惯性堆积起来的防备通通剔掉,直抵她的目光深处。
盛陶在他直白的目光下根本无法思考,更不用说找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
她只能把真心话说出来,“我觉得有点委屈,又有点难过。”
“为什么?”他循循善诱,像极了耐心十足的引导者。
盛陶看着他的眼睛,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因为你今天对我不好。”
纪清舟声音依旧很轻,如同蛊惑一般,他问:“我怎么对你不好?”
盛陶开始细数他今天做的种种让她不满意的事情,从他早上不来找她开始,到他没有给她开车门并关心她有没有吃早餐,再到不帮她把袋子放后座,最后到爬山时他和小Z的亲密互动。
“你甚至蹲下来要给她系鞋带。”她控诉道。
“我还没来得及系,就过去找你了。”纪清舟解释道。
“那我不管,反正你今天就是对我一点也不好。”盛陶最后总结道。
这一句话说完,盛陶突然理智回归,紧紧地闭上了嘴。
同时,她心里的小人在原地疯狂转圈,她怎么会?她竟然把真实想法都告诉纪清舟了。
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妄图从他的表情里探知出他的内心想法。
他会怎么想她?
会觉得她小题大做,会觉得她内心过于敏感,还是会指斥她太过娇惯,把他平日里对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盛陶攥紧了手心,有些紧张地等待着纪清舟的反应。
出乎她预料的是,纪清舟并没有任何反应。
他给她擦完脸,又抽出一张纸巾来,动作十分自然地给她擤鼻涕,再把用过的纸用一个小袋子装了进来,放在脚底下。
他让盛陶把鞋袜脱掉,提出要帮她上药。
盛陶扭到的是左脚,她愣愣地脱掉了鞋袜,又听纪清舟的话,把腿伸过去,放到了他的腿上。
纪清舟握着她的小腿,查看她受伤的脚踝,只见那处肿得比刚刚还要厉害。
他蹙起眉,试探性地碰了碰红肿的地方。
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盛陶不由喊了一声痛。
纪清舟松开她的腿,让她把鞋袜穿好。
盛陶懵然,“不是要给我上药吗?”
“肿得太厉害,我怀疑韧带可能扭到了,我带你去医院。”
“有这么严重吗?”盛陶觉得是他小题大做了。
纪清舟不说话,只是拿眼看了她一下。
盛陶噤声。虽然她并不想去医院,但是她知道纪清舟一定会带她去。只要和身体健康有关的事,纪清舟向来不由着她的性子来。
她低头穿鞋的过程中,听到纪清舟打电话的声音,“我带她去医院检查,你们继续爬,我们就不回来了,直接送她回家。”
盛陶把纪清舟说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她不由开始猜测,纪清舟打电话的对象会是小Z还是熊睿呢?总不能是周齐吧?
她这时又想起来,她对他诉说完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却毫无反应,这又算什么呢?
他不应该对她解释一下吗?
她拿眼悄咪咪地去看纪清舟,希望能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问他是什么意思。
等她用余光瞥到了纪清舟,发现纪清舟正在看她。
她一愣,就听纪清舟问道:“穿好了吗?”
盛陶点头,“穿好了。”
眼看纪清舟要发动车子,她可能没有机会再把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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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她心下一急,便问了出来,“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是怎么想的?”
纪清舟转头看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前方,手毫不犹豫地拧开车钥匙,随着车子启动的声音,纪清舟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我想,你可能有点喜欢我。”
语言有暗示的作用,纪清舟深知这一点,他从盛陶与吃醋无异的控诉中觉察到了盛陶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意。他不介意以这种暗示性的话语做种,在盛陶心里埋下一颗喜欢的种子,然后等待这颗种子生根发芽。
他的一句话落在盛陶耳朵里,宛如一声惊雷一般,把盛陶的理智炸了个粉碎。
这段时间里她的种种异常反应有了合理的解释,她是因为喜欢上了纪清舟,才会要求他像以前一样对自己好。
她承认自己并不想让纪清舟对小Z像她一样好,甚至于不止小Z,她私心只想让纪清舟对她一个人好。
她有想过是自己的占有欲作祟,但是本能地回避开她会喜欢纪清舟这个猜测。
而此时,纪清舟的话让她第一次正视起了自己的内心。她在心里叩问自己,自己对纪清舟是什么想法,她果真像纪清舟说的那样,有点喜欢他吗?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盛陶窝在座位里一直发呆,连中途纪清舟偶尔投过来的视线都没有觉察到。
直到车子停稳,她还是一脸云里雾里的表情。
纪清舟叫她一声“陶陶”,成功地让还在出神的盛陶回神。
纪清舟表情如常,他问盛陶要来身份证,让她在车里等自己,说等挂好号后再来接她。
盛陶从包包里翻出身份证,递给他,点头说好。
等纪清舟的身影消失在医院的大门,盛陶收回视线,继续窝在座位里发呆。
脑子如同一锅杂粥,各种想法混杂在一起,根本无法理清。
她干脆闭上眼睛,将乱糟糟的未理清的头绪抛之脑后,任由自己在黑暗中放空,沉沦。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窗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盛陶醒过来,朝外一看,就看到纪清舟正弯腰站在门外,招手示意她下车。
盛陶把门打开,从车里钻了出去。
一下车,便觉阳光刺眼,盛陶眯了眯眼,头顶适时投下一片阴影,为她挡下了刺眼的光。
纪清舟把手里的单子遮在她的头顶上,见盛陶抬头看他,便把单子盖在她头顶上,让她自己拿着挡太阳。同时,他蹲下身来,要把盛陶背进去。
医院来往的人很多。大庭广众之下,盛陶当然不可能让纪清舟把她背进医院,她就算单脚跳,也要自己跳进去。
纪清舟见她不肯让他背,也不勉强,而是把胳膊摆成容易搀扶的姿势,让盛陶扶着他的胳膊走。
盛陶没拒绝,手扶上他的手臂,借着他的力,一瘸一拐地朝医院走去。
纪清舟嘴里不断说着“借过”,以防有不当心的人不小心撞到他们。
因为纪清舟已经挂好了号,所以他直接带她进了电梯,去到运动医学科所在的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