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伊微笑地看着她,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两人沉默了地吃了一会儿,陈伊突然又问道,“你和那个师兄关系很好吗”?
“我和他关系才不好呢,他一天到晚嫌弃我这儿挑剔我那儿的”,青莲一想起翊斐,火气就有点往上冲。
看着她突然鲜活的样子,陈伊好奇地问,“他嫌弃你什么?”
“她嫌弃我不如花柳阁里的姑娘温柔,说我一天到晚跟个泼妇一样。”
“哈哈哈,虽然但是,他说得也没错不是”?陈伊不能不更赞同“泼妇”这个词。
青莲两眼一瞪,气的对着他的胳膊就是用力一拧,咬牙切齿道,“既然都担了‘泼妇’的名,那总要总行点儿‘泼妇’的事儿吧。”
陈伊嗷嗷大叫地连连求饶,低头摸着青紫的胳膊,生生咽下去喉咙里正要骂出去的话,最终只能小声嘀咕一句“好男不跟女斗”而作罢。
看着他有苦不敢言的样子,清理那又笑脸盈盈地给他夹了一块兔肉,“来来来,补补胳膊,下午还得接着干活儿呢。可别说我虐待你哦。”
陈伊忽然转而问道,“你那位师兄虽然嘴不饶人,但你仍不讨厌他,是吗?”
回想着在晟云顶一百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在东海驻守那段时间里的相互扶持,青莲点头感慨,“我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不止一次共同面对死亡,那种情谊,怎么可能轻易抹灭。”
“那你们没有互相喜欢吗?我的意思是,互许终身之类的那种喜欢。”
“天呐,我可不想和一堆姑娘争风吃醋。你可不知道,我那师兄可是花街柳巷的常客。嘴里一天到晚都挂着这个姑娘、那个美人的,喜欢他,我能少活十年。”
听着这通吐槽,陈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来你的这位师兄还真是‘风流倜傥’啊,我倒真心想会会他。听你这么说,他应该也是位悍将才对,但为何没有你另一位师兄辰时这般名声大振。”
青莲赫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低下头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笑容,“他……我是说辰师兄……他已经登基称帝,很快也要迎娶玫兮公主了吧?”
“他还没称帝”,陈伊语气平淡。
青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并非打趣嬉闹后,不解地问,“你昨日不是说他是新君了吗?怎么现在又……”
“现在整个晟国的确是他说了算,不过是以摄政王的身份。”
“摄政王”?青莲琢磨不透。
陈伊点头,“他昭告天下,为感念先帝让位之恩,特延长守孝至十年。待孝期过后,方行登基大典。”
“挺好,挺好……江山已在手,美人已在怀,这不是所有男人的毕生追求吗……”
喃喃说完,青莲浑浑噩噩地开始收拾碗筷,至于陈伊后面又说了什么,她是一句都没听清。待一切收拾妥当后,便再也坚持不住,找了个借口说自己着凉头疼,快速钻回屋子,蒙头大睡。
陈伊什么都没说,看着她进屋后,继续自己手里的建窑大事。
等到太阳快落山时,陈伊终于按计划完成了自己的活计。抬头一看,屋门仍旧紧闭。他琢磨了会儿,犹豫着在窗前轻声问了句,“姑娘,你好些了吗?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明日再来。”
里面什么回应也没有。他提高了嗓音,重复了一遍,但仍旧一片寂静。
顾不得太多,他只得踢开屋门,径直闯入卧房。跑到床边一看,只见青莲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满是一颗颗细小汗珠。
他顿觉不好,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果然极烫!毫不犹豫地转身跑出屋子,在清凉的溪水里洗净了双手后,打了一桶水加速跑回。来到卧室,浸湿搭在架子上的洗脸帕子,拧半干后叠成小方块,放在她的额头上。
没有任何停留,他再次反身出门,细心地关好堂屋门后,消失在竹林中。还没半柱香的功夫,他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前,只不过手中多了些新挖出的草药。
再次洗净双手,麻利地更换完青莲额头上已变得发烫的帕子后,他又钻到厨房里。熟练地在一个小灶台下生火、利落地找出煎药罐,洗净后开始用文火熬药。
弄完这一切,他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在大灶台上忙活起来。生火、放米、切碎已洗净的蔬菜,俨然是要做一锅蔬菜白米粥。
迷迷糊糊中,青莲被人唤醒。
此时的她,已完全认不清是谁托起她的头,是谁一勺又一勺地喂她喝药。她努力地想看清楚这人是谁,但所有一切好似来自遥远的远方,轻飘飘地怎么也抓不住。
陈伊好不容易把药喂完,将她放平在床上,虽然知道她听不见,但却仍轻声交代,“这药会让你嗜睡并发汗,汗出来了也就好得快些了。”
青莲看不清也听不清,但却能感觉到来人是要离开,便用尽全力地想大声挽留,可无论如何挣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力竭到昏昏沉沉,再次失去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她觉得自己走在一个雾蒙蒙的地方,完全无法视物,只得毫无方向地向前走着。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绝望地发现白雾越来越浓。
她大声喊道,“有人吗?这是哪里?”
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
终于,她精疲力竭,再也走不动,累得躺在地上,突然觉察身侧不远处出现一个人影。
“谁”?她警觉翻身。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远不近,让她看得见有人,却又看不清楚是何人。
她艰难地站起,缓慢地向人影方向移动。可那人明明背对着她,却能保持着和她相同的步伐,无论她向前走几步,他都能准确无误的也向前进几步,以致两人之间的距离总那般恒定不变。
她越来越急躁,步伐越来越快,到了最后演变为两人间的疾跑追逐。
白雾终于饱和到最高值,她已看不见面前的任何东西,包括刚才的那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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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力气再跑、再走、甚至再站起来,她瘫倒在地上,任凭自己被白雾全盘包裹住。
好累啊,就这样结束了吗?就这样永远被困在这里吗?她无力地问着自己。
就这样吧,睡吧,睡过去就什么都结束了。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
她听话地就要闭上双眼,可又猛然张开。不!才不要这样就结束!凭什么就这样结束!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才不要放弃!
她深呼吸几口,用意念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什么都没有,一切静悄悄。没事,慢慢来,再感受远一点的地方。渐渐地,她依稀听到了流水声、风吹着树枝的摇曳声、小动物走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真实。终于她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向自己靠近,侧头一看,竟然是辰时!
他一脸担忧地走到她身边,弯腰将她扶起,摸着她的额头轻声问,“感觉好些了吗?是不是还觉得很难受?”
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她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辰师兄,你不是不要我了吗?你为什么还来?”
辰时一怔,好一会儿才抬起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慰,“没事了,我来了,我来了。”
听到温暖的回馈,青莲揪了好久的心终于再次松开,带着浅浅的笑容沉沉睡去。
木屋中,陈伊抱着满身大汗、烧得迷迷糊糊的青莲,看着她梨花带泪的脸庞,陷入沉思。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终于醒了。好一阵恍惚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川国。
“你醒了啊,饿了吧?我去给你盛点吃的?”
青莲看着仍旧一张大花脸的陈伊跑去厨房,果真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蔬菜白米粥,哑着声音感谢又感叹,“难为你了,一直守着我不说,还做了粥。”
原本对粥的味道并不抱希望,没想到入口后却大吃一惊,“你和翊师兄的不同之处又多了一个。他只会张口等吃的,要他进厨房,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能够。”
陈伊抱胸倚在门框上看着她把粥和喝得个精光,接过空碗后笑回,“大事做不了,这点儿小事还是没问题的。不仅这粥,就连你昏迷时喝的药,可都是出于我手。这下,一个月的伙食,可不够结我的工钱喽。”
“让你在这儿帮我修房子,还照顾病人,真是屈才了”,青莲挤出一丝苦笑。
陈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真切地感觉她并非话里有话后方说,“人这一生,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很难,只做自己适合做的事情也很难,所以只能学会妥协,别无他法。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挺享受待在这儿的日子的。宁静单纯,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烦心事儿。”
“是,太宁静了,宁静得就好像是我从前过的日子都像是做梦般……”
说完这话后,青莲就背靠床头,呆呆地看着窗外,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待到反应过来,陈伊早已离开,只剩下她和一片婆娑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