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酉时,辰时再次去往隔壁院子。这次直接来到一念所居住的西厢房,却不再有趾高气昂的咒骂和满地狼藉。
房间中早已点好了蜡烛,虽一片通明但却觉得沉闷压抑。一念呆呆地坐在重新布置好的凳子上,旁边饭桌上摆好的饭菜,没有吃过的痕迹。
辰时招呼一个士兵将饭菜撤下去重新热一热再端上来后,缓步走到她面前说,突然轻声道,“我喜欢的女子,曾经也像你一样,因被至亲之人抛弃而伤心不已。”
一念终于从沉默中苏醒,抬头示意他继续。
“当她知道他的生父将他送往晟云顶的最终目的,是要她永远被困在那里,她也如你这般哭过。但她从不是那种沉湎于悲伤、原地不动之人,这或许就是她最吸引我的地方。”
“她能忘掉抛弃她的人”?一念终于开口。
“她忘不掉,她说她也不想忘掉”,辰时转过身来,透过她看见那个青色的身影,“不再悲伤只是要放过自己,否则若面目狰狞、满含怨恨地过着每一天,不就亲者痛、仇者快了吗?”
辰时不知何时离去,房间里再次只剩她一人,一片寂静。
士兵送完饭菜后又离开了,她看了看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走了过去,毫不犹豫地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口大口吞咽。
次日一早,俞玄早早来到统战司,就听到下属禀告,一念公主在昨日晚间辰时独自到访后,突然改变不再撒泼,开始正常起居进食。
他好奇地问向辰时,“你可有让一念公主为我大晟效力的良策?”
辰时摇头道,“回大元帅,属下也只是能做到让她别自寻短见。据我的观察,这位一念公主虽然不受川国王室重视,但若说到叛国,不太可能。”
俞玄听后点了点头,沉吟道,“川国帝王子嗣众多,现在的太子是唯一的嫡子,自幼众星捧月,深得川帝和川后的喜爱。至于这位一念公主,据探子来报,生母地位低下。在无母族势力相助,又无帝王青睐的情况下,也唯有自己给自己找出路了。”
“这也解释得通,为何她如此急于表现,事后失败又无人问津了”,良靖附和。
袁枫随后问道,“那要不要对她用用刑?她再怎样也是公主,多少能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吧?”
“不可”!辰时立刻大声否决,“之前我们就已放出风声,这位公主是为爱私奔,且陛下也同意让他们双宿双飞。如今若对他用刑逼供,传出去岂不是我大晟言而无信?现在,这世间最希望她死在漠黑城内的,估计就是那对皇帝父子了。万一行刑过程中出现偏差,那可就真是如了他们的意了。”
俞玄点头,“一念公主暂时还是安置在原地吧,等后续时局明朗些,再看怎么处置她。世事难料,说不定日后还得将她妥帖地送还给川国呢。”
“那盘澈也还继续……”良靖试探道。
晟云顶师门三人难得默契地都用意味深长地扫了眼这位刚从代理主将变回副将之人,随后听到上首俞玄的一声长叹,“陛下昨日圣意已下,允许盘澈以低等士兵戴罪立功。今日就将其释放带入军营吧。”
良靖嘴角立刻下垂,踌躇地问,“倘若他不愿意当一个小兵呢?毕竟他从前可是……”
“陛下也说了,如若他心高气傲一心求死,那就只有……但他不会,他跟随我多年,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他的选择”,说罢,俞玄步履沉重地离开统战司。
晚间时候,全城都已听说他们的前主将盘澈已降为末等兵,效力于现主将辰时直属的特战卒。辰时当晚就召见了这位特殊的士兵,后者见到新任主将时,毫不犹豫屈膝下跪,“盘澈拜见主将大人!”
低等兵士铠甲仍丝毫不能掩盖这位前主将的蜂腰猿臂和刚毅如山的气质,辰时点头,“盘澈,倘若日后你和那一念公主短兵在战场上短兵相接,你待如何?”
盘澈苦笑,“人这一生,糊涂一次就够了。”
“记住今日你说的话”,随后挥手示意其退下。
次日。辰时等人一早来到统战司,看见俞大元帅并未如往常一样,坐于主座,而是立于厅中,正微微俯首恭敬地面向一位绝色女子。
这女子身着玫红的盘金彩绣棉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浅色花边斗篷子皮肤白皙,眉如弯月,顾盼之间娇艳动人、勾人心魄。乌黑的长发盘了一个简单的牡丹髻,上面插着一根玫瑰点翠簪和一根九凤红宝石金步摇。
女子见有人进来,便微微抬着下巴,开始自行辨别来人身份。
她第一眼间就认出了辰时,毕竟那种无与伦比的气势和自信,绝非一般人能具有的。
也许是感受到了对方赤裸裸的探究,辰时骤然抬眸,两道目光相撞,女子的视线来不及收回,双颊窘迫地飞起两朵红云。
“这位是玫兮公主,你们快拜见公主殿下”,俞玄看向四位爱将说道。
四人行完君臣礼,玫兮方缓缓开口,“俞大元帅同各位将军都不必多礼。本宫奉父皇旨意前来漠黑城,是要与各位共御边境。此后,大家要相互扶持,同甘共苦,才可完成我大晟宏图。”
“是,相信有了公主的到来,我漠黑将士必军心大振”,俞玄面无表情地代漠黑军答道。
辰时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眼座上女子,只见她用戴着巨大浑圆东海珍珠戒指的手,轻轻抚摸着头上那耀眼的金步摇。整个人的气场与这庄严与简朴的统战司格格不入,实在是讽刺得无以复加。
午饭是随公主而来的皇宫御厨用从晟宫带来的各种山珍海味做的。看着满满一桌、颜色鲜艳的各式菜色、对面那位公主精致的用餐礼仪,以及站在她身后随时上前伺候她的那几个宫女,辰时这一顿几乎就没怎么动筷子。
席间他一直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良靖献殷勤,突然发现这位副将也真是个人物,不禁心中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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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枫显然也看不上良靖这副谄媚的嘴脸,仰头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将酒杯用力放回桌上,“噔”的一声,表明自己不屑的态度。
成毅见此情景,瞪着两位师弟让他们收敛些。抬头又看见俞大元帅那张乌黑的冷脸,也只得低下头默默在心里长叹一声。
饭后,尊贵的公主殿下表示一路舟车劳顿、需要修养精力便离席而去。俞玄看着一桌子的剩菜,吩咐道,“找个没人的地方埋掉,不可让其他将士们看到。”
说完,叹气摇头离去。
饭后辰时去往兵营,在众兵士中,一眼就看到了盘澈,伟岸的身躯,坚毅的眼神,极佳的领悟力和精准的执行,无一不彰显着这位旧日主将的英姿。看着这样的他,辰时心中不是滋味,脚步不自觉走到了之前关押他的院子。
西厢房一片灯火通明。但东厢房已经空空如也,黑漆漆的,透出一丝悲凉。
屋中人似乎知道来人是谁,大声邀约道,“辰将军,难得来一趟,不妨在院中畅饮一叙?”
“你通知下去,将我的晚饭拿到这里来”,辰时叫住欲行离开的看守士兵,平静地吩咐。
看守士兵原本是要阻止一念公主出屋的,但看见主将大人似乎并不反对,遂打算识趣退下,张罗他的饭食去了。
不多时,饭菜和酒水就已经备好在院中的石桌上。辰时也不理对面的人,急不可待地拿起筷子就开吃,狼吞虎咽的模样直把一念看得目瞪口呆。
“你慢点儿,回头噎死在这儿,全赖在我身上,我可受不起”,一念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劝一下。
辰时听了浅浅一笑,将嘴里的饭菜都吞下后说,“抱歉,午饭我几乎没吃,现在只要是能吃的,我都想全部吞进去。”
“大晟竟然还能饿着他们的将军”?一念笑着摇头。
辰时自嘲道“没想到这小小的边境之城,竟然能同时留有两位公主。”
“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姑娘?他是你们晟国的公主”?一念公主手中的酒杯定在空中,诧异地问。
辰时听后整个人楞了一下,这什么逻辑稀乱的问题,摇头道,“那么尊贵的公主,可轮不到我喜欢。对了,你可知,盘澈现在已经降为末等士兵,现已归于我特战卒下?”
“从头来过吗?这条路可不简单”,一念公主由衷感慨。
“这不都拜你所赐吗?你就一点愧疚都没有?”
一念眼中有一瞬间的闪烁但却立刻消失不见,“我承认我对不起他,但兵不厌诈。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无话可说。”
“确实没有必要再说这事儿。但,不妨说说,你是如何跟那良靖搭上线合作的。”
“你知道了”?一念没有丝毫诧异,也不打算再做任何掩饰,“他觊觎主将之位,而我,想要漠黑陷入混乱,我俩一拍即合。只不过,造化弄人,我俩费尽心机,却最终谁也没落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