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后,安如自行回到住所。青莲拉着翊斐一路回家,眼见四周无人,悄声问道,“你知道安副将和他夫人的事情吗?”
翊斐没有回答,诧异地反问,“安副将和你说了?”
“没说全,是说了他们是怎么相识、到最后定亲的经过”,青莲如实回道,“师兄你知道他夫人是因何而死的吗?还有她的孪生弟弟,也是安副将的校尉,好像也是同时没的。”
翊斐看了青莲好几眼,犹豫了一会儿,“她们姐弟二人死于幽冥岛一战。”
“就是东海四岛中的那个幽冥岛?”
“是”,翊斐重重地点了点头,娓娓道来。
原来,多年前,前代主将和安副将领兵进攻幽冥岛,经过三日的鏖战,东海大军已经进入岛心,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一丈来高的黑色玉石,发着幽幽的墨绿色光芒,一种能摄人心魄的诡异魔力自内而外散发开来。
好在主将早已从晟云顶拿得珍贵的定魂丸,众将士服下后方没被蛊惑。主将见态势已受控,遂吩咐安副将带人留守,自己则去岛外接存皓先生登岛,欲将将此魔石彻底制服。哪知主将离开后没多久,安副将冒进,直接挥刀砍向魔石。等到主将和存皓先生赶到时,看到的却是地狱般地场景。魔石旁尸横遍野,只有安副将一人跪在一具尸体前。那具尸体身上已没有一块完好的肉,安副将是一刀一刀将其活活凌迟致死。那时的他,据后来人描述,双眼通红,满嘴全是鲜血,发出咯咯咯的渗人笑声,仿佛被厉鬼附身。主将花了不少功夫才将其打晕带回城中,而他麾下所有的将士全部阵亡在那儿。
“那个被凌迟的人,是……他夫人的胞弟”?青莲声音中有些发颤。
翊斐没有回答,用沉默回答了她的问题。
安副将未过门的夫人后来发了疯似的坚持要看胞弟的遗体,但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昏死过去。醒来后不吃不喝好几天,也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安副将去看望了她好多次,她都闭门不见。终于在十日后,安副将敲开了她家的门。两人入眼所见都是对方皮包骨头的脸和凹陷的眼眶,随后相拥痛哭。安副将原以为这一晚后,他们二人能放下心结重头开始。但第二日他就收到消息,他的欣妹昨晚在他离开后,就用那根他亲手打造的茶花金簪刺入喉间,自尽而亡了。
青莲眼里的泪就止不住的流下。安夫人选择就这样离去,似乎是最好也是唯一的归宿。
当晚,青莲一夜都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直到寅时,索性直接起床,走到院子里对着满天的星星。原来世界上真有一种遗憾,是明明相爱、却不能相守。
漠黑城。这日俞大元帅收到了来自川国的文书,里面言辞正义地呵斥晟国歪曲事实,中伤他川国一念公主的名声,要求释放归还公主的同时,还需将罪魁祸首盘澈一同交给他们,恢复公主纯洁之名。
辰时见此并无什么特别情绪,“他川帝老儿也就是走走过场而已,显然是已经放弃他这个女儿了。全文没有一句要用武力救回一念公主的意思,纯纯只有大肆责骂。如此虚张声势,只是找个借口让自己和川国王室少丢点脸罢了。”
俞玄没有再接着这个话题,转而招来看管一念公主的将官,问道,“那个公主,可曾从她口中探听出川国什么动向?”
将官跪地请罪,“属下无能,无论如何威逼利诱,一念公主就是不张口。”
“她每日不是都在开口大喊大叫吗”?辰时插嘴问道。
要知道自从这位公主住到了他隔壁院子,他的世界就变得无比嘈杂。只要一回到家,耳边就充斥着无尽的咒骂声和怒喝声,当然还时不时夹杂着碗碟摔碎和器物碰撞的之声。
“回主将,这位公主确实每日都闹腾个不停,把我大晟上至陛下、下至每日给他送饭的杂役骂了个遍。但只要我们一问到川国的事情,她就立刻噤声。大元帅吩咐过,不可对其用刑,因此探听一事也就毫无进展”,看管将官一脸无奈答道。
俞玄叹了口气,又问,“盘澈可有何异常?”
“始终一言不发,就算每日都能将一念公主的咒骂听得一清二楚,也从无任何表情。给他饭就吃,给他水就喝,仿佛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
俞玄挥手令其退下,转头看向辰时,“你过去一趟,看看他二人有什么交代的。”
“大元帅预备如何处理盘澈”?辰时领命后问道。
俞玄良久无言,起身离开了统战司。
辰时径直来到了关押二人的院子,正待进门,看见大师兄和袁枫二人也在不远处。明白两位师兄也是想探听一些情况,便什么也没说带着他们走入院中。
他们先去了盘澈的东间,虽然外面晴空万里,但一进入房间,似乎立刻就进入到了另一个阴暗且湿冷的世界。即便里面所有物件都干干净净,规整摆放,但却只有一片死气。
“你们终于来了”,黑暗中传来盘澈嘶哑的声音,伴随着轻笑了一声,“大元帅是要预备要处置我了吗?”
“你觉得大元帅该如何处置你”?辰时冷冷反问。
盘澈低下头,“大元帅如何处置我,我都无怨言。是我自己眼瞎,没看清那些阴毒的嘴脸和奸诈的陷害,辜负了大元帅对我多年的栽培和信任。”
“那些”?辰时精准抓住重点。
盘澈哈哈哈大笑,直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方缓缓说道,“他现在也没脸来见我吧。只不过世事难料,这主将之位最终也还是没轮到他坐。”
听闻此言,辰时皱眉噤声不语,成毅和袁枫则对看一眼心中百转千回。
恰在此时,对面西厢房里传来了碗碟摔碎之声,接着就是一串大骂,“黑了心肝的东西,你们晟国就给我堂堂大川公主吃这种东西吗?你们要杀要剐就来,犯不着端过来这种猪狗不食的馊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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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澈似乎对这些污言碎语早已习惯,平静地看着士兵将一份饭菜送到自己面前,默默地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辰时看着已不再有开口的意愿的盘澈,转身去了对面。三人入门就看见门口洒落一地的瓷片和饭菜,听着屋里女子的谩骂声,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此处可比对面热闹多了,虽然家居桌椅都是石质的,但除了床以外,其余的柜子、桌子、凳子都被人用灵力劈碎,一地狼藉。
一念看见他们,楞了一下,随后冲上前来指着辰时的鼻子就尖叫道,“你这个卑鄙小人,当初趁我不备对我发动袭击,我在明、你在暗,方侥幸将我制住。有本事你我在战场相交,我定会将你斩于麾下。”
“就凭你”?辰时冷眼看着这个折腾了一天,头发凌乱、毫无一丝公主风仪的女子,不屑地脱口而出。
“你”!一念气急,想要反唇相讥,但却被眼前这个高傲但又实力远超自己的敌国将军的强大气势震慑住。
一旁的袁枫也是一脸嫌弃,不耐烦地道,“你的皇帝老爹写信给大元帅了,里面丝毫没提怎么救你一事。你还一天天的在这儿瞎闹腾什么,好好想想日后怎么过吧!”
一念气焰顿时熄灭,她跌跌撞撞地转身,软绵绵地靠在墙边,最后终于哈哈的大笑起来。
“怎么过?还用得着我怎么想吗”?两滴晶莹的泪水从女子脸颊低落到衣襟,绝望之息由内而外,渐渐弥漫在整个屋中。
看着她这样,辰时忽然联想到云麓谷中的那个青衣少女。她也流下过同样的眼泪,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人刺了一剑。放柔了声音,真心劝道,“事已至此,公主不妨摒弃掉那些抛弃你的人,为自己而活。”
“你不就是想让我归降吗?让我拔剑相向我大川大军、甚至是我的父皇和王兄,你休想”!公主面上的泪痕未干,但眼中的坚韧却已重燃。
辰时欣赏道,“我不会强迫你,只是希望你走在一条最珍惜自己的路上。”
说罢带着两位师兄转身离开。
袁枫一离开院子就开口,“为何不将这位公主送往晟都?每日留在这里,又不能亏待她,还要防着对面来人相救。”
成毅答,“送去晟都那还就是真把她当成长期人质了,到时候我们大晟就落人口舌了,给对面一个发动进攻的理由。况且,你也听大元帅说到那封信了,人家爹和兄长都没把她当回事儿,我们干嘛还把这么一个雷放到都城里去。”
“大师兄,你说,如果这时对面这的对我们发动总攻,我们能赢吗”?袁枫话锋一转。
成毅瞪了他一眼道,“不能赢你就不迎战吗?问这些干什么,到时候听从大元帅和主将调遣即可。”
辰时没有参与对话,出门后就拐弯回到自己家中。刚落座,突然间脑海中浮现出一念刚刚的眼泪,他不自觉从袖中掏出那枚火龙眼珠,陷入沉思,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