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这是发现隐秘摄像头的一瞬间,春椿当下的感受。
三十度的天气,她披着一身厚实的小熊猫皮毛,居然会觉得冷。
面对那道闪烁的光点,春椿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杂乱无章。
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做出冷静的判断。
不能让摄像头记录下她的“异样”。
小熊猫不应该认得这种人类特意隐藏起来的科技产物才对。
她要装作没看到。
不论这个摄像头是谁留下的、目的是何,春椿都不能让她以这种被动的姿态被对方觉察和俘获。
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自然”地退离摄像头的范围。
春椿状似不经意地撇开视线,仿佛刚刚和摄像头红色光点对视的那一瞬,只是一个普通的侧目。
她让自己的视线尽量平滑地巡过去,最后又落在吨吨身上。
而吨吨那呆滞的视线却太过直白。
春椿用身子挡住了。
“走。”她轻声一呵,简明扼要。
随后,就装作是还在和吨吨打闹一样,把他往摄像头监控范围外推。
吨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像一块虎皮卷一样,窝窝囊囊地被春椿推着滚走了。
草屑粘在他的皮毛上,肉松虎皮卷撒上了海苔碎。
推着窝囊的小吨吨,春椿心乱如麻。
这个摄像头是什么时候安在墙缝里的?最近?还是自她刚来的第一天就在了?
……又或者说,它一直都在?
春椿熟悉小熊猫生态园内几乎每一处中央监控的布点,绿野动物园的监控设备是同一批次的,外形接近,甚至比较老化了,能轻易识别出来。
每一处设置也很合理,而且基本上为了覆盖到日常所需的监控范围,摄像头基本上是从上向下俯拍的。
在墙缝里安插隐秘摄像头的行为,不像是动物园官方会做出来的举措。
但填补墙洞,又不能绕开园方来操作。
到底是谁?
还有一点让春椿细思极恐。
她想到了李溯。
那天夜里,她被困在高树上的时候,李溯路过救了她。
春椿不知李溯为何能进入小熊猫生态园,撬锁也好、有密码和钥匙也罢,他能大大方方地顶着好几个监控探头的注视走进来,春椿相信他有自己的权限和办法。
但……李溯知道这个隐秘摄像头的存在吗?
倘若安装这个摄像头的人不怀好意。
他会不会有危险?
在这一瞬,对李溯安全的担忧胜过了一切所有的。
高高遮盖在那些难明的谜团之上,李溯那夜沐浴在月光下的柔和神情最先浮现在春椿的脑海里。
她有些想念李溯了。
说实在的,她许久没有遇到这么“难解的题”了。
高中毕业后,她读上了自己喜欢的艺术系,从事了自己热爱的绘画工作。现实给予她的困境和挑战固然存在,但春椿擅长面对困难,她喜欢在自己擅长的专业领域试探自己的能力边界。
只是,她很少再遇到像现在这样一无所知、满头雾水的被动窘境。
偏偏又让她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意外和李溯重逢。
春椿不得不承认,她在学生时代有一股依赖李溯的惯性。
解难解的题,他轻而易举。
这样的惯性,竟然不知不觉蛰伏许久,在多年后的今天萌动苏醒。
春椿好想见到李溯。
她想开口,想说话,想问问李溯。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你察觉到暗处的危险了吗?]
[你会安全吗?]
“咕……”
吨吨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
春椿从沉思中被拉扯出来,她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吨吨从园区的一个角落推到了另一个角落。
而现在,吨吨的脑袋撞到了一双鞋。
来人没声息地站在那里许久,仿佛就在看着两只小熊猫这样黏黏糊糊、翻翻滚滚地一路打闹过来。
“怎么不去睡午觉?”
是卢迦。
他手里端着一份盒饭。
春椿嗅到了香椿炒鸡蛋的味道。
她的鼻尖耸动,有些诧异。
这盒饭当然不是给小熊猫吃的,餐盒上印着logo,是来自绿野动物园的员工食堂。
食堂居然会有这道菜?许久没尝过人类的食物,况且还是春椿最爱吃的香椿……说实话,她挺馋的。
像是看出的小熊猫眼里的疑惑和暗暗的渴望,卢迦坏心眼地把托着盒饭的那只手放低,在春椿面前一晃而过。
就在春椿下意识想要伸出爪子去够的时候,卢迦的手又收回了。
一次显而易见的逗弄。
春椿:……?
她有些不爽。
虽是逗着春椿,但卢迦的眼神却飘向另一侧的方向。
春椿注意到,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方才两只小熊猫玩闹的那处墙角。墙皮斑驳,但有草木遮挡,还不算太突兀。
游弋的视线一触即离,春椿只来得及抓住卢迦还未撤离的一瞥。
但很快,卢迦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声音响起,好整以暇的样子,就仿佛他真的是凑巧路过。
“来吧,反正你们俩也不爱睡觉,陪我吃饭好了。”
两只小熊猫被卢迦分开了。
卢迦把春椿看得很紧。他绝对算个高精力人,上班早,下班晚,中午从不午休,一有时间就粘着春椿,给她录什么“芽芽一日记”的Vlog小视频,剪辑发布。
就连吃饭,都要打包回休息室吃。
盒饭搁在石墩上,卢迦掐起吨吨的咯吱窝,把他捞起来,掸去了身上的草屑。
“要乖一点。”
方才被他瞧见那个调皮捣蛋、推着吨吨到处跑的,明明是春椿。
但卢迦这句“乖一点”却是对着吨吨说的。
他话间满是温柔和煦的意味,低下头来把吨吨毛发上的脏东西一点点摘去,动作很是细致,惊人得耐心。
吨吨很是听话地垂下头去,把小鼻子埋进热烘烘的草堆里,不动弹了。
春椿眼见卢迦的注意力没有在自己身上,刚想溜走,就被他伸出来的腿挡了一下。
春椿:……
这人是苍蝇吗,余光范围这么大。
“别跑。”卢迦压根没回头,但这句话明显是对春椿说的了,“怎么这么淘气。”
刚才和吨吨打闹的时候没发现,现在春椿才意识到,她胸口的毛毛都湿淋淋的,被冰块融化留下的水渍沾成了一绺一绺的。
卢迦倒是没急着吃饭,他把春椿抱上他的膝头,在石墩上坐下。
香椿炒鸡蛋的独特香气在空气里盘旋,鸟雀都藏匿在林荫里默不作声。卢迦用一方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着春椿肚子上的软毛。
这样的姿势让春椿有些难为情。
又在拍Vlog?她四处寻找镜头,却没有看到录像的痕迹。
卢迦似乎正如网友评价的一样,是一位年轻、善良、细心的小熊猫“奶爸”,正在尽职尽责地照料着她。
——如果不是他嘴里还说着那些话。
“玩够了吗?天天夜里出去爬树,树上都是你的抓痕哦。”
春椿缩紧了四肢,她几乎是本能地遮挡自己的腹部。
卢迦漫不经心地揭露着让她不安的事实。
原来……他一直知道。
浮在皮毛之上的水渍被擦干,但还略带湿意。卢迦把春椿翻了个面,让她的脊背贴着自己的胸膛,低下头来给她梳理肚子上粘连的毛发。
小梳子从毛发间穿过的感觉很舒服,但春椿却纹丝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应当作何反应。
但对于小熊猫来说,“听不懂”才是最佳的反应。
春椿有些心虚地垂下视线。
视野下方,吨吨已经随地大小睡了,嘴里还虚虚地含着春椿的尾巴尖。
耳后,卢迦还在一刻不停地细声细语着,仿佛有和怀里的小熊猫说不完的话。
“我怎么记得,你和之前的饲养员关系很好呢。讨厌我,嗯?别装了,耳朵都动了,听到了还不理我。”
春椿:说话就说话,还要反馈!真把我当人了……
卢迦这家伙,怪异得很。
绿野动物园招员工到底是个什么诡异的标准,怎么饲养员之间差异性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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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卢迦看上去和其他饲养员关系完全不亲近,别说一起说话了,连共同出现的机会都少。
至少春椿就没见过周杰和卢迦在一处过。
明明周杰是个e得不能再e的人,见到谁都要上去交际攀谈两句的。
真怪啊真怪。
小梳子顺着肚子毛一路梳下来,眼看着就要梳到春椿的尾巴根。
“嘤!”春椿捂住自己的屁股。
她要誓死守卫她的屁股!
一人一小熊猫正僵持着,玻璃墙外突然传来一阵不规则的脚步声,还有断断续续的交谈。
有一群人正路过此地。
照顾到小熊猫们的作息,绿野小熊猫生态园有午间休息,到点会在百米范围内设置遮挡。
按照常理来说,这个时候,不应当会在生态园附近出现这样一批人。
听脚步声,春椿大致判断他们有十余人,其中讲话最是大声的那个,春椿居然还有些熟悉。
……是裘园长!
居然是园长亲自来了吗?难道是园区出了什么大事?
春椿想循声探去,但她一松开捂住屁股的爪爪,身后的卢迦就作势要梳上去。
“嘤呜……”好烦啊这个人,把她当动物狗在养吗。
卢迦的膝盖硬邦邦的,坐得春椿很难受,又无法动弹。
她开始用爪子抠卢迦的胳膊。
“又闹我。”卢迦的反应也是让春椿没招了。
此时,玻璃墙外的一行人走近,裘园长带着些谄媚的声音响起。
一时间春椿不能分辨是那谄媚的赔笑更刺耳,还是卢迦那温柔的耳边低语更让她起鸡皮疙瘩。
裘园长笑呵呵,假模假式地关心:“哎呀我们随行的老师都用过中饭没有呀?这么热的天气你看看,小周赶紧给老师们打个伞……”
“好嘞好嘞,您走这边,这边有林荫。”周杰的声音,怪不得这几天春椿没在小熊猫生态园见到他,还以为他去关心吴莹莹了,没想到是去巴结裘园长了。
裘园长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心虚:“对了,李老师,您看这次项目审查这么突然……”
李老师?
春椿侧目。
一行人走近了,脚步声纷乱。黑压压的身影交叠,高矮胖瘦不一。
他们把一个令春椿熟悉万分的人拥在中间。
是李溯。
裘园长就紧挨在李溯身侧,赔着笑脸,迈着小碎步。他年纪大了,走两步额头上就冒油汗,被太阳一晒更是锃光发亮,狼狈不已。
但李溯的脚步也在加快。
春椿了解他,他最怕天热的时候被人贴着。
偏偏裘园长没有察觉到李溯的退避似的,李溯加快步频,他也跟着倒腾起那两条短腿,把周围一溜烟的人都弄得气喘吁吁。
这可真是别样的他逃他追。
李溯的面色不太好。
这行人看着倒不像是结伴而行。
在春椿看来,更像是李溯的单人行程偶然被裘园长一行人撞上似的。
气氛既有不融洽的尴尬,又有裘园长脸上如临大敌神色带来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不像是接待。
倒像是……李溯要去找谁的麻烦,被拦了一路似的。
春椿看得入神,一个没注意,爪上的力道没收住,指甲嵌进卢迦的衣服里,抠住了他的皮肤。
正巧外面的这行人走到了玻璃墙近侧,春椿想看一看李溯今天的样子,下意识撑高了自己的身体。
——但她忘了,她爪爪下按着的可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而是卢迦的膝盖(春椿os:还不如石头)。
“嘶,这次真有点疼了,小坏蛋。”卢迦皱眉,他痛呼的声音倒不像假的。
这一声,虽被毫不在意的春椿过滤了,但好似真的入了另一个人的耳。
玻璃墙外的李溯停下了脚步。
玻璃墙内,小熊猫四仰八叉地亲昵躺在饲养员怀里的画面,清晰入目。
李溯的目光落在卢迦搂住春椿身躯的那只臂膀上,良久。
不知是不是春椿的错觉,她总觉得,李溯的视线里带着些冰冷。
咦?正午的大太阳去哪里了?
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好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