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既已寻得证据,将这些交予圣上即可,寻老臣作何干系?”
林太尉在这装聋作哑打太极,吴王也不烦,勾勾嘴角:“太尉大人同本王装傻作甚,依您的本事早看出本王寻你的意图是什么了。又何必打这诳语呢?”
不愿说必是没有足够的利益打动他,那边把底牌交了吧。反正宁华姝在他来之前便以交待清楚,只有这个原因方能成事。
林太尉不语,端起眼前的茶盏用盏盖轻轻撇着浮沫。
“太尉大人,您说这岭南军械怎么会出现在京畿温家死士手里?”吴王试探性敲击面前茶几,指尖的敲击声似是有意无意地提醒着。
从岭南到京畿少说几千里路,这只能说明温家的手伸向了大虞全朝各地。
吴王没等太尉接话,自顾自地说起:“没想到大虞竟出了个军备废弛、将骄兵惰的脓疮!”
“太尉大人,您是怕脏了手,还是怕……这脓疮烂到根子里,连您林家也脱不了干系?”
林太尉有些做不住,他是最不屑与做这些的人。他们林家世代为大虞朝鞍前马后,哪里有敌寇林家的子弟就上阵冲锋在前,何曾有过怨言。
“殿下此言,未免危言耸听。温家之事,自有国法,牵扯到军备,老臣自会上奏,厘清责任。何须与殿下在此……私相授受?”
林太尉拂了拂袖袍,不耐烦地起身就想离去。
“私相授受?”吴王嗤笑一声,摇了摇手指,“太尉大人,您错了。这不是私相授受,这是……自救。”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黄昏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袖翻飞。
“您以为,温家倒了,下一个就是您林家?错了。父皇要的不是打倒哪家,而是要折断氏族这根拐杖。温家是急先锋,您林家,是那根看起来最稳的拐杖。可拐杖用久了,父皇自己也嫌累赘,想试试自己走路。”
“可本王不想林家心寒,林太尉戎马一生,身上的功绩满满,临了被温家小人拉下水,不值当。”
林太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吴王这话,戳中了他最深的不安是温家的疯狂,和圣上日益显露的削藩削氏族的意图。两者叠加,足以让任何一家氏族万劫不复。
“温家敢刺杀公主,敢动岭南军械,下一步是什么?是勾结南夷,还是……效仿前朝,行废立之事?太尉,您是忠贞不二之臣,可您正直得掉以轻心了。温家如今是狗急跳墙,他们要是真豁出去,拉着整个氏族陪葬,您林家能独善其身?”
吴王走回桌边,俯身,从那堆案卷底下,抽出一张写满温家罪状的黄纸,轻轻推到林太尉面前。
“这是韦家粮仓,近三年运往岭南的账目副本。上面有曹晋南的印,也有……温家管事的签字。”吴王嘴上不停,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字字诛心。
“太尉大人,也许还不知道,昭仁太子的死也是温家的手笔。”
林太尉扫了一眼那账目,闻言瞳孔骤缩。昭仁太子!他一惊哄得站起来:“吴王殿下,你莫要因着要拉拢老臣,随意诓骗于我,谁人不知昭仁太子是自缢而亡!”
“昭仁太子是自缢没错,可他年纪轻轻,不过些许伤病怎得就自缢了?”吴王对上他的眼神,林太尉震惊不已,那是他最看好的大虞朝接班人。即便是他有意打压氏族,林太尉都愿意誓死效忠的太子。
他当初不管氏族未来的兴衰与否,执意要跟随的接班人。却在一次刺杀后落下疾病,久久未愈后自缢,令人唏嘘。
“刺杀是温家安排的,太医也是温家安排的。不然一个小小的生疮怎得召集全太医院都治不好?”吴王掏出当时的脉案,吃食的忌口,记录上都只有寥寥,所有人都以为的小病却夺了一个太子的命。
皇家视为耻辱,没有再查,也给温家钻了空子。
林太尉颤颤巍巍地接过那本脉案,他也是亲眼见过昭仁太子的惨状。整个背上没有一块好肉,起初是脓疮,后来背上多了无数红痕,再后来背上全是小刀划过的疤。
无数人劝他忍住,到后来直接捆绑了手脚。再后来就听到了昭仁太子自缢的消息...
他也怀疑过,可自缢怎么查,一点线索也无。
吴王看着林太尉那双曾挽强弓、握虎符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那脉案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他没有直接去接,只是死死盯着上面熟悉的太医署名和那几行轻描淡写、却足以致命的记录。
“……温家管事签字……”林太尉喉咙发干,重复着吴王方才的话,目光却落在那脉案一处不起眼的批注上,“患处奇痒,以刃划之,血黑如漆”。这症状,他当日远远瞥见过一眼,只是被宫人用锦被遮掩了大半。
“太尉当日所见,可与此相符?”林太尉别过脸,他浑身因愤怒而发抖。他原想着是天妒英才,是上天要夺走昭仁太子的性命。
结果不是,是与他同属一个党派的温家。他们早就不是只想维持氏族利益,而是贪婪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
“温家怕他病愈,更怕他伤愈后清算。一个活着的昭仁太子,是温家头顶的利剑;一个‘背疮溃烂、不堪大任’乃至‘自缢身亡’的太子,却是温家得以苟延残喘的遮羞布!”
林太尉猛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昭仁太子最后那苍白却依旧坚毅的面容。他曾真心认为,太子即便对氏族有所动作,也是为了江山稳固。他林家世代忠良,不怕被清算,怕的是这江山社稷被蛀空!可如今,这蛀虫竟就在枕边!
“殿下……”林太尉再睁开眼,眼底的血丝蔓延,那股属于沙场老将的煞气终于压过了朝堂重臣的伪饰,“此物……何处得来?”
“公主在丹阳,从刘洛启一位心腹旧部处寻得。此人原是太医院底层官吏,因当年未遵温家之意篡改脉案,被贬丹阳,郁郁而终。临终前,将此物交予了公主。”吴王知道,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来源,“太尉,公主亦不忍见二皇兄死得不明不白,更不忍见大虞江山,断送于温家这等蠹虫之手!”
林太尉沉默良久,窗外的暮色又沉了几分。他缓缓坐回椅中,不再是方才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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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席的姿态,而是像一座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山岳。他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摩挲着脉案上“自缢”那两个字,指腹下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二人皆沉默着。吴王也没想到对于昭仁太子,林太尉会有这样的情绪。
从前他们几位皇子在上书房读书之时,林太尉的教习总是对昭仁太子更加器重。其一是因为他是太子,是从前当仁不让的领头羊。那时的他对于太子之位皆是奢望,他文不比他饱读诗书,武比不过他能连中三靶。
他从小也没有接受过所谓的正统培养,最多学习些封王封地的统辖。
其二便是昭仁太子的优秀,他的存在总是让他们自惭形秽。其中被比拟最多的就是大皇子与他,他们之间的年纪最是相仿,去上书房也是同年,不差分毫。
故而在昭仁太子死后,吴王是有些松了口气的,但也哀叹,毕竟他们之间并没什么不睦的地方。
“老臣……确曾疑心。”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沉痛的疲惫,“太子殿下性情坚韧,非是轻生之人。只是……皇家颜面,死无对证,老臣纵然疑心,又能如何?只能……忍了。”
林太尉抬起头,看向吴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盈满了固执与愤慨:“温家……好一个温家!他们以为,杀了太子,再逼退公主,这天下便是他们的一言堂了么?”
吴王明白,火候到了。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着林太尉最终的决断。
林太尉深吸一口气,他将脉案小心地合拢,却没有还给吴王,而是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里,紧贴着心口。
为了大虞朝,为了林家的未来,他再怎么不愿也得与面前的奸邪小子为伍了。
“三日后,老臣会‘偶感风寒’,告假休养。”林太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玉清斋的茶,尚可。只是下次,莫要让那张少东家做店小二了,看着……碍眼。”
他这是答应了,以“病休”为由,避开朝堂耳目,同时也给了自己思考和部署的时间。那句嫌弃张煜的话,不过是老狐狸在达成交易后,下意识维持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矜持和掌控感。
吴王心领神会,脸上露出真正的笑意,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太尉大人了。三日后,本王再登门‘探视’。至于公主那边……她自会‘适时’出现。”
林太尉漠然点头,不再多言,起身拂袖,径自下楼而去。背影依旧挺拔,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决绝的沉重。
吴王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将那支弩箭重新拿起,在掌心掂了掂,低声自语:“二皇兄……往日最疼爱你的林太尉,在知晓你的死之后,如此的痛心疾首,你泉下有知,可一定助他一臂之力!”
如今林太尉应下了此事,那么最重要的便是刘洛启此人。他是如何在成为昭仁太子岳丈之后,还与温家勾结一起杀害昭仁太子的。
他们似是达成了某种协定,但吴王仍是想不通,即使自己的女婿不提携自己如何也到不了痛下杀手的地步,若是失败那就是拿着家族性命做赌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