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每天都想权倾朝野 > 45. 第45章 罪状
    殿中霎时静了,林太尉微微眯起眸子,正要再开口,却被御座上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案子既已交了大理寺,便让大理寺去查。”圣上靠在椅背上,语气却有些懒洋洋的,倒像是这件事无足轻重一般。“谁担得起、谁担不起,等查完了自然分明。”

    殿中的暗流便被这一句话压了下去。圣上也没想到,之前梁王从通政司传递来的囤粮以及一桩惨案背后牵扯出的,竟是这般惊世骇俗的罪状。

    早朝散了之后,吴王从另一侧的偏殿出来,手里拿着刚拟好的协查文书。他走得很快,脚步落在殿前的青砖上,一声一声地响。跟在他身后的幕僚低声问:“殿下,丹阳那边怎么安排?”

    吴王没有放慢脚步,只侧头说了句:“传话给宁华姝,圣上准她协理此案,凡查核、对证、调人,皆可凭梁王府印信行事。让她放手去做,大理寺的人过几日就到。”

    说完他又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回身对那幕僚补了一句:“告诉她,温丞相今日在朝上说了句‘担不起’。这句话,让她记着。”

    消息传到丹阳时已经是当夜。宁华姝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丹阳地图,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织意掀帘进来,将口信一字不漏地转述了,末了把那张写着御批抄件的纸放在她手边。

    宁华姝看完之后,将纸折好,压在地图一角。她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地图上丹阳城西那个被圈出来的粮仓位置上,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声里夹着远处运河上货船的号子,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夜里喊什么。

    “温丞相说担不起。”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担不起的事,总要有人来担。”

    她伸手将地图上的粮仓标记又描了一遍,墨迹在纸面上晕开一圈深色的痕。明天大理寺的人就到了,她手里的账册、口供、书信、铁胚物证,将一并交到他们手上。这案子从她翻第一本旧档算起,走了两个多月,如今终于从梁王府的书桌挪到了御案上。

    窗外又传来一声货船号子,远远地散在夜色里。

    那夜宁华姝究竟何时歇下的,织意也记不清了。只晓得她进屋添第二回灯时,公主还坐在桌前描那幅丹阳地图,墨迹洇了又描,描了又洇,最后那粮仓的圆圈被她描得粗了一圈。织意没敢出声催,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在廊下坐着打盹,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屋里的灯却还亮着。

    大理寺的人马是第三日午前到的。一行六人,为首的是大理寺少卿沈崇。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身上带着一种在官场浸隐多年的深不可测。

    他翻身下了马,先与李达交接了文书,又看了张煜递来的物证清单,末了才转向站在县衙偏厅门口的宁华姝,躬身行了一礼。

    “下官大理寺少卿沈崇,奉旨接案。公主殿下在此协理,日后多有叨扰。”

    宁华姝还了一礼。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素衫,腰间只系了条玉色带子,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瞧着像是衙门里管文书的年轻女官。

    沈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他见过许多宗室女眷,多半是端着架子等人去请教的,而眼前这位,似是已经等了他很久的样子。

    其实那些个达官贵人抑或是皇室宗亲,那个不是要三请四请,像这样主动等人的少之又少。

    更何况关于这件事,只要不是触犯了上边人的利益,那些个封主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上供的食邑不少,那些个人大多数都是懒得管的。这位公主倒是不同得很。

    “沈少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宁华姝侧身让了让,“卷宗物证都已备齐,在偏厅放着。韦记粮仓的账册、韦思永的亲笔信、运河截获的铁胚物证,还有孙乾及来宝楼相关人等的口供,都按年月归了档。沈少卿先过目,若有遗漏,我再补。”

    沈崇微微挑了一下眉。他做了半辈子刑名,经手的案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头回见到有人把物证按年月归好档等他来查的。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张煜,张煜正靠在廊柱上翻着一本旧账册,瞧着漫不经心,耳朵却竖着。

    沈崇倒也没多管,这件事上奏的人本就是吴王,那张煜这厮在此也不奇怪,索性未去管他。

    当日午后,沈崇坐在临时辟出的公房里翻阅卷宗,从粮仓账册看到运河截获记录,又从韦思永的信看到孙乾的口供。

    他翻到萧玉兰那份手写的证词时,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又翻回前一页对照了日期,然后抬起头来问宁华姝:“这个萧氏,是孙乾之妻?”

    “是。她如今人在丹阳,若需要当面对证,随时可唤她来。”宁华姝答道。

    沈崇又看了一眼证词末尾“丹桂”两个字,没有多问什么,只在笔录上批了一行小字:“证人萧氏,待传讯。”他将卷宗合上,目光终于从纸面上抬起来,望向坐在对面的宁华姝。

    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公主殿下,下官接的旨意是查办韦记粮行囤货私铁一案。但下官翻到粮仓存粮的那几页时注意到,其中有一批粮,入库日期是永安十四年六月,正是昭仁太子在岭南遇刺的那个月。这日子写在账上,是巧合还是有别的说法?”

    宁华姝没有立刻答话。她垂着眼想了想,像在斟酌这话该怎么接。

    半晌,她抬起头来与沈崇对视了一眼,语气平静:“那批粮的入库批示上盖的是丹阳少尹署的章,签批的恰好是周迟。永安十四年六月,韦思永在洛阳正被户部催盐铁账期催得紧,忽然就往丹阳的仓里进了这么一大笔粮。这些时间点放在一处看,沈少卿觉得是巧合么?”

    沈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那页账册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他心里明白,这话不能明说,但已经点到了该点的地方。

    他办案多年,养成的习惯是让证据自己开口。日期、数目、签名、指纹,这些东西比任何人的话都靠得住。而那本账册里夹着的永安十四年六月入库记录,正是桩桩件件里头杂乱之中见光的缝隙,只要拨开便是豁然开朗。

    张煜站在偏厅外头的廊下,隔着半开的窗听见了里头这段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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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玉清斋楼上,宁华姝说“让他们急”时的那种神气,跟此刻坐在沈崇对面不疾不徐回答的模样,竟有一种微妙的相通。

    他靠在廊柱上,将手里那本旧账册翻了翻,又合上,目光不自觉地又往窗缝里飘了一瞬。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织意小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书信,压低声道:“公主,京城来的急信。梁王府的人刚送到。”

    宁华姝接过信拆开看了,面色没什么变化,只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对沈崇道:“温丞相今早托人递了折子,称'妻舅韦思永经商不法,臣确有失察之过,愿自请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折子已经递进宫里了。”

    沈崇闻言沉默了片刻,他望着宁华姝袖口露出的一截信纸边角,没有问那信是谁写的,他心里大约已经有了数。

    温丞相在这时候自请罚俸,说穿了是做给圣上看的态度。我认了失察,但你要查的就是一个"失察",别往别处延伸。可沈崇手里压着的卷宗里,永安十四年六月韦记粮行那批入库粮食和周迟的批示,哪一样都够不上"失察"两个字。

    “公主的意思是...”沈崇问。

    “我的意思是,温丞相自罚,是他自己的事。”宁华姝将袖口那截信纸往里拢了拢,“咱们查的粮仓铁案,跟他的折子没关系。该传的人照传,该对的证照对。韦思永是不是只有'失察'这一桩,等审完了再说。”

    她说话时声气平缓,没有任何激愤的腔调,可张煜隔着窗听见了,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春宴那日她在院落里斥他"小人"时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她端坐在沈崇对面将那页账册往前推了推的动作。

    短短大半年,她变了很多,若说从前她是裹着一层薄冰的溪水,如今那层冰碎了大半,底下流动的已是川流不息的河域。

    他垂下眼,翻开了手里那本旧账册的下一页,纸页上的墨字密密麻麻地列着粮行的码头进出记录,其中几行用朱笔圈了圈,笔迹是宁华姝的。

    次日午后,韦思永被大理寺的人从洛阳押到了丹阳。这位韦家大老爷年约五旬,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面色灰败却仍在强撑。

    他被带进审讯厅时,先扫了一眼坐在左侧的宁华姝,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沈崇,目光在两人之间移了一下,最终落在沈崇身上,拱手道。

    “沈大人,韦某不过是做粮食生意的商贾,屯粮备荒是常态。三十万石看着多,可运河上粮船来去一趟就是数万石的吞吐,韦某家底薄,不敢等青黄不接时再去现收,便多存了一些。这有何罪?”

    沈崇不与他争辩,只是将韦思永那封亲笔信摊开,放在桌面中央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字迹?”

    韦思永低头看了一眼,面色没有变,但他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才答:“是。此信确实是韦某所书。但信中'待春荒价昂而售',只是商贾之间通行的备货之策,若就此定罪,运河两岸的粮商怕要全数下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