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晚间,张煜将钱满仓的话原样照搬告知了宁华姝。宁华姝正在灯下看李达从县衙搬回来的仓储租契,听到“三十万石”时,手里的笔停住了。她将笔搁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灯焰上,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三十万石。”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样的重量宁华姝可从未在一个粮仓中看到过。
“丹阳一县两年都吃不完的粮,存在一间粮行里。他们等的不是什么'备荒'。他们在等灾。有了灾,粮价就由他们说了算。一石粮涨到一两银子,三十万石就是三十万两。盐铁的窟窿填上了,韦家的债也清了,留下丹阳的百姓买不起米,只能卖地卖儿卖女。”
她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嗓音微微发紧,随即又稳住了,紧绷的神情让她恼怒却又必须冷静下来。那是她的封地,那是她治下的百姓。却因自己的疏忽平白遭了这么多年的难。她垂下眼,将面前那叠旧租契慢慢拢齐,扣上匣盖,扣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这些事情务必上告由圣裁独断,那就必须立刻围剿粮仓,抓个现行。宁华姝便命令着让张煜和李达二人,查处了那三十万石粮食。
此事虽早已在前禀告了圣听,但到底只说了囤粮之事,而后着重讲的乃是萧玉兰的祸事。如今她需要更多的助力,且必须得闹大让背后之人惶恐。
盐铁事关大虞朝命脉,若氏族背后不仅囤粮,还背后制造兵器,恐有屯兵之嫌。但这并不像他们的作风,氏族百年根基,压根不需要坐上帝位便掌握了无数资源,而登帝位对于他们来说,虽有了更多权力,但需要付出的精力,多经历的争斗无数。
对于他们来说,现如今的平衡不被打破才是最佳的。可宁华姝不能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若是其他封地的事,她可能无权管辖,既已到了丹阳,那便是她能摆脱氏族的绝佳时机。事关温丞相,他必是难逃罪责。
最好能让这件事与昭仁太子一案一起,数罪并罚,乘机再将自己的婚约退了。那自己必得成为众矢之的,若是能给自己制造一桩祸事便好了。
“这笔账,不能再让它滚下去了。”她说。窗外刮了一阵夜风,将灯火吹得晃了两晃,她的影子在墙上随着焰苗摇动了一下,又稳稳地落回原处。
次日,丹阳城外的那座粮仓藏在城西五里处的一处山坳里,三面环坡,只有一条土路通进去,路口常年有人守着。张煜前前后后踩了三次点,才摸清守仓换班的时辰。守仓的人白日里不过三四个,夜里却会多出一倍,且每人腰间都鼓鼓的,瞧着不像只揣了钥匙。
李达便以查核使的身份调了丹阳县尉的兵丁。县尉姓刘,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军伍出身,在丹阳待了十余年,头回接到“带兵围仓”的差事,兴奋得两眼放光,天不亮就把人马点齐了。
拂晓时分,县尉带人从山坳北面绕道包抄,张煜则带着两个护卫从正路逼近。守仓的人见官差围上来,下意识想关仓门,被县尉的人一脚踹开,三四个守仓人被扭了胳膊压在泥地上。
张煜走进去时,满仓的粮食气息扑面而来。他仰头望了一眼,麻袋从地面堆到房梁,密密麻麻地码成一面厚实的墙,缝隙里插着防潮的竹篾,仓库深处还有几排新码的袋子,麻绳都还未褪色。
他随手抽了一袋用匕首划开一道口子,花绿绿的糙米淌出来,粒粒饱满,没有半点陈仓的霉味。
仓库后面的偏间里搜出一箱账册和一匣子往来的书信。张煜翻了翻,账册上详细记录了每批粮食入库的时间、数目、来源,出库一栏却大半留空,只在几处批注着“待售”二字。书信则更为直白。
其中一封是韦思永亲笔写给丹阳仓管的,上书“今岁秋粮勿急售,俟春荒价昂时再放”,落款时日恰是今年六月初。彼时秋收还未开始,韦思永已经在等着明年的春荒了。
张煜将那封信单独收好,连同账册一并包入油布裹中。他走出粮仓时天色已亮,县尉正在清点搬运粮袋的脚夫,张煜翻身上马,将那卷油布裹揣进怀里,催马往丹阳县城赶去。
他将誊本留给了宁华姝,便起身回京准备下一场战役。宁华姝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他甚至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匆匆离去。
可这也无他法,时间总会生出巨大变故。若是能在变故发生之前,解决便不会生出事端。这恐是如今他们的最优解了。
当日晚间,他抵达梁王府时已是戌时。梁王尚未歇下,听张煜简报了丹阳粮仓的数目和那封信的内容后,久久没有说话。他坐在书案后头,借着灯又看了一遍那封信,目光在“俟春荒价昂时再放”几个字上停了许久,末了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封了漆印。
那封奏疏在梁王的书房里又搁了一夜。次日天不亮,梁王便将封好的漆印匣子交到了吴王府的密使手中,这次并没有走通政司,也没有经任何外官的手。
密使接了匣子便消失在晨雾里,梁王站在府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他与女儿商定过,韦家在京中的门生遍布六部,通政司更是不必提,奏疏只要经过那里,不等圣上再看见,温氏那边就已经得了消息。唯一的法子是绕过所有关卡,由吴王寻个面圣的机会,当面呈上去。
正巧吴王手头还压着昭仁太子旧案的一角线索,那案子追到如今,前太子妃刘韫静当年提到的那个辞官丁忧的太医已经有了下落,人虽已故,但他留下的一封家书里提到过“岭南之事,不敢深究,恐祸及满门”。两案合在一处,桩桩件件都绕着温氏的姻亲打转。
吴王拿到那封奏疏的第三日,恰好宫中有例行的召对。他入宫时袖中揣着两样东西,梁王那封写满丹阳粮仓储粮数目和韦思永亲笔信抄件的奏疏,以及昭仁太子旧案中那名太医家书的最新抄录。
他面圣时先呈了昭仁太子案的新线索,说及太医家书中“恐祸及满门”一句时,吴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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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重了些,意在让天子自己领会这话的分量。圣上接过那抄件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表态。
吴王便又取出了第二样东西,躬身呈上:“父皇,这是梁王从丹阳查获的。韦记粮行存粮三十万石,韦思永亲笔书信载明‘待春荒价昂而售’。此外,运河上截获的货船中搜出铁胚千余根,皆从丹阳码头装运,码头批示上盖的却是丹阳少尹署的公章。儿臣以为,这两件事放在一处看,已经不是寻常商贾囤货的事了。”
圣上接过那封信看了一遍,又将梁王的奏疏从头至尾翻了一遍。他看到“三十万石”那几行时,手停了一停,抬眼看了吴王一下,又垂下去继续看。殿中安静得很,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吴王垂手立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说。
良久,圣上将奏疏合上,放在案角,开口时声音不重,却透着一种压了许久的沉:“韦思永是温家的人?”他问的是吴王,目光却落在案上那封韦思永的亲笔信上。
“回父皇,韦思永乃温丞相夫人之胞兄。”吴王答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昭仁太子遇刺那年,韦思永正因盐铁账期的事被户部催过几回,手头银两最紧的时段,恰好就是丹阳粮行开始囤粮的那一年。”
这话没有直接点明什么,可放在一处听,每件事都是这么凑巧的像雪球般愈滚愈大。圣上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指尖在封口处按了一下,才开口:“让大理寺接这个案子。不用走通政司的流程了,你直接带着证据过去,告诉他们,朕要查的,不止是丹阳一个粮行。”
吴王躬身领旨,退出殿外时袖中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垂着眼走在长长的宫廊里,日光从廊柱之间斜斜地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宁华姝那日在三皇兄的殿宇里说的话,“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这一忍一谋的结果,终是现于眼前了。
消息传到朝堂上时,大理寺已经接了案子。温丞相是在次日的早朝上才得知此事的,他站在朝班前列,听见大理寺卿出列禀报“已按御批立案,着人赴丹阳查核韦记粮行”时,面上纹丝不动,身后却有几个韦氏门生悄悄交换了目光,面色都不太好看。
林太尉适时地开了口。他从班列中迈出一步,声气洪亮:“陛下,臣记得韦记粮行在丹阳设仓那一年,正是韦思永之妹入温府为继室之后。既与温丞相是姻亲,那此事丞相就该避嫌,但这姻亲的粮行在他入主丞相之后,五年间在丹阳囤了三十万石粮,运河上走的货船装了铁胚还被巡河司截了。臣斗胆请问,这样的事,温丞相恐怕不是毫不知情吧?”
温丞相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了一瞬,温丞相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臣与韦思永确有姻亲之实。但臣自入仕以来,从未为韦氏批过一纸公文。若因其行商越矩便责臣失察,臣无话可说。但‘纵容姻亲祸国’六字,臣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