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每天都想权倾朝野 > 42. 第42章 码头
    这张网织了五六年,谁也没想到会从一个逃妾的嫁妆匣子开始裂开了口子。

    “初十。”她又念了一遍这个日子,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城防图,手指沿着图上的官道划到码头处停在了哪里,“初十夜里,码头西边的泊位。我们的人要提前布进去。”

    张煜问:“公主打算如何?码头一带脚夫杂役进出频繁,生面孔不会太扎眼,但要靠近西边第三个泊位,得有个正当由头。那里平时有粮行的护卫守着,闲人靠近会被驱赶。”

    宁华姝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图上一个位置上:“码头后头那一排货栈,是谁的?”

    张煜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了看:“那是丹阳官府的公产,平时租给商户存过路货。周迟批的租契大多给韦记占着,但也有几家零散的小铺面租期到了没续。”

    “那就续。”宁华姝打断他,“让李达以查核使身份,将码头后头最靠近西边泊位的那间货栈租下来,名义就说'查核粮行仓储需要就近存放卷宗'。租下来之后,门口派两个人守着,外头人看着是官差在查账,实际上,初十那夜,货栈后窗正对着第三个泊位,坐在屋里就能看见船上的动静。”

    张煜双眸微微一亮。这个法子比他想的隐蔽,官差查账搬进码头货栈是说得通的,查核使临时征用房舍也合规矩,周迟就算觉得蹊跷也挑不出毛病来。

    “我这就去找李达。”张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顿住,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公主,若初十那晚船上装的是铁器。数目不小的话,这就不光是囤粮的事了。私运兵甲,那是谋逆的罪名。”

    宁华姝抬起头与他对视,灯光在她面庞上投下半明半暗的侧影。她沉默了一会儿:“若是铁器,那就更该查了。盐铁只是贪,铁器成批过境,那是有人要养兵。温家也好,韦家也罢,把刀运进丹阳地界,问过我这个封主了么?”

    张煜看着她那双沉定的眼睛,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官杀狠厉不过是在谈笑间,或许她本就适合在厮杀场,但这一切总究要看她自己,思绪回溯他随即收回目光,拱手一礼,推门出去了。

    帘子落下的声响在屋里回荡了片刻,宁华姝的目光又落回图上。织意端着茶进来时见她还在看那张图,便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低声问:“公主,萧姐姐歇下了。”

    “她怎么样?”宁华姝没有抬头。

    “哭完了,吃了半碗粥,瞧着比下午精神好了一些。她让我跟您说,多谢您让她去跟孙乾对面说那几句话。”织意顿了顿,又道,“她还说了一句话,奴婢没太懂。她说'看着他那张脸,就不怕了。”

    宁华姝终于抬起眼来,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夜色。深秋的夜风吹进来,案上那盏灯的焰苗摇晃了一下又稳住。她想了一会儿,低声道:“她从前怕的是那个人,如今那人被锁在牢里,她站在外头看着他,就发现他也不过如此。”

    织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窗关上,退了出去。

    宁华姝独坐了一会儿,将那张城防图折好收入匣中。三天,初十之前还有三天。这三天里,她要让李达把货栈租下来、安排人手、摸清码头夜间的换防时辰。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周迟察觉任何异动。她将案上的灯火挑亮了一分,从匣中取出纸笔,开始写明日的布置。

    笔尖在纸上走动时,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恍惚。一年前这个时候,她还坐在重华宫的窗前望着月亮,想着自己这辈子大抵就是如此了,嫁人、出宫、换一个院子继续坐着。如今她却在这间丹阳县衙的厢房里,对着一张城防图算着码头的泊位和货船的时辰。

    人若一直不敢,就不会动。可一旦敢想了,敢动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望着月亮发呆的自己了。

    但这是好的,与其一辈子呆呆愣愣地,做什么相夫教子的活,倒不如现在这般畅快控制全局。

    她将写完的纸折好,压在茶盏底下,吹灭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桌案上那张丹阳地图上的码头标记映得隐隐泛白。

    李达去码头货栈的那日,周迟跟在后头亲自陪着,嘴里说着“通判远道而来,下官理当引路”,眼睛却将货栈前后扫了两个来回。他站在那间靠西的破货栈门口,望着门槛上积了半寸厚的灰,笑道:“这处地方两三年没人用了,屋顶漏雨、墙角返潮,通判若不嫌弃,下官另替您寻一间宽敞些的院子办公?”

    李达笑着摆摆手,走进去拿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灰,又仰头看了看屋顶:“不必,此处离码头近,查粮行的仓储方便。漏雨怕什么,补一补就是了。倒是周少尹公务繁忙,不必日日陪着我,我自个儿翻翻卷宗、看看仓库就好。”

    他这话说得客气,周迟面上笑着应了,转身离去时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几分。李达站在货栈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转过街角,才将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当晚张煜便带人进了货栈。他们带了三张旧铺板、两箱纸笔和几床被褥,瞧着真像是要在此处长住办公的模样。货栈后墙靠码头的那面开了一扇窄窗,窗棂上的纸早就朽烂了,只剩几根旧木条横着。张煜夜里将那扇窗轻轻推开一条缝,码头上的景象尽收眼底,西边第三个泊位空荡荡的,系船桩上拴着一条破旧的半截缆绳,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他看了一会儿,将窗缝掩回去,转身对身后两个护卫低声道:“明日起分批盯着,从西边第二个泊位到第四个泊位之间的人、船、货物,都记下来。不必靠近第三条泊位,就在货栈后窗看。有人白天望风,有人夜里轮值。初十那晚,眼睛不许眨。”

    两个护卫领命,一个爬上铺板合衣躺下,另一个摸出块干粮咬着坐在窗边。

    第三日清晨,张煜照例坐在货栈里翻着李达从县衙借来的旧卷宗,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护卫开门一看,是个码头上的脚夫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脸上堆着笑:“小的替码头东头刘记茶水铺的掌柜送来的,掌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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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税的大人们辛苦了,略备薄礼。”

    张煜从卷宗上抬起眼,看了那脚夫一眼,又看了看那碟点心,慢悠悠地开口:“我方才从东头走过来,没见着什么刘记茶水铺。你送的到底是哪一家?”

    脚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拱手作揖道:“小人记错了记错了,是西头王记的。”说完也不等张煜答话,将茶点往门口一搁,转身便走了。

    护卫要追,张煜抬手止住了:“别追。追了反而打草惊蛇。东西别碰,怕是加了料的。拿去院角倒掉就行。你今日注意着,谁在东头西头盯着咱们这扇门,记下来。”

    护卫应了,张煜便又低头翻卷宗,面上瞧着若无其事。他心里却清楚,周迟的人已经开始试探了。那碟点心未必有毒,但一定是来探虚实的。看货栈里几个人、什么打扮、警觉性如何。他若将那茶点收下吃了,反而显得像一群真来查案的文官,如今他拒了,周迟那边便要掂量掂量这帮人是不是另有所图。

    他这样做必是心中有鬼,那码头必是有货的地方,这几日务必盯紧了!

    不过这也无妨。他要的就是让周迟心里犯嘀咕,越嘀咕,越不敢轻举妄动。等他琢磨明白了再想转移货物,时间已经不够了。

    第四日傍晚,天色渐暗时,张煜亲自坐到了那扇窄窗前。秋末的黄昏短得像一眨眼,天边最后一线红光沉下去之后,码头上便只剩星星点点的灯笼照着。货栈里没有点灯,张煜在黑暗里坐着,眼睛一直望着西边第三个泊位。

    初十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码头上的水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戌时刚过,西边的河道拐弯处忽然露出一点灯火,慢慢地近了。一艘乌篷货船,船身比寻常货船短一些,吃水却深得不像空船。船头挂着两盏昏黄的油灯,船尾的艄公撑着篙,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水声。

    船靠近西边第三个泊位时,速度明显放慢了。艄公将篙插进水里轻轻一拨,船身便稳稳地靠上泊位。船侧探出一个人来,手里拿着一卷绳子,熟练地套上系船桩。一切安静得像一段被反复排练过的戏。

    张煜屏住呼吸,将窗缝又推开了两指宽。他看见船上两个人影先后跳下船舷,为首的那个穿着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别了东西,后面那个从舱里拖出一只铁皮箱子来。箱子的角在码头的油灯光下泛着暗青色的铁光,大约两尺长、一尺宽,沉甸甸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他们终是等不了了,如今那边要得急,顶着我们查案的风险也要将盐铁运出去。不想韦家在洛阳那边,催得是得多紧。

    张煜望着,第一只箱子卸下来之后,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被拖上了码头。他暗暗数着,一共卸了八只。卸完之后,船上的人将舱帘拉好,船头的油灯熄了一盏,剩下那盏调暗了火苗,整艘船便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安静地伏在泊位上。码头上原先来了两个接应的人,各自拎着铁皮箱子拐进货栈后头的一条窄巷里,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