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要用餐吗?我们这儿什么都有,面呀饭呀饼呀,您想吃点儿啥?”

    沸腾的水蒸气后,忙碌的老板娘发现门外驻足的黎仁尽,热情地与她打招呼。

    黎仁尽刚翘起的嘴角微僵。

    她张了张口想说不用,老板娘已经迎出来:“第一次来吧?我跟你说,保证好吃,我们‘月吃月妙’可是上过电视节目的百年老店呢。”

    说着,老板娘伸手拉黎仁尽的手臂。

    她看了一眼,十分诚实:“我没有贡献点。”

    老板娘一愣,松开手,笑了两声:“那也没事儿,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衬衣西裤板板正正,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是不是遇到难事儿了?”

    “没关系啊,今天阿姨高兴,你刚才听到没,官方说咱们可以完全治愈,迎来新生活了!阿姨请你吃!”

    老板娘兴冲冲往店里走,回头招手:“快来,阿姨做的牛肉饼可香了。”

    黎仁尽缓缓走进去。

    店内,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她刚坐下,热腾腾的饼子便摆上了桌,附带一碗紫菜蛋花汤。

    “吃吧,不够和阿姨说。”老板娘回到了水蒸气帘后。

    黎仁尽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牛肉饼,缓缓拿起来。

    不多时,她用餐完毕,擦干净嘴角,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小箱子。

    满满一箱愉悦赫然陈列其中——这是她原本打算在[终点]失效,升为A级痛苦制造者时用来压制痛感的储备品。

    黎仁尽取出一瓶,正要叫老板娘,忽然,电视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全球人民请注意,中央大楼前,一名男子企图焚火自尽。”

    “据悉,该男子为B级痛苦制造者,请距离中央大楼方圆300m范围内的群众尽快撤离,避免遭遇高于B级的临终共感辐射。”

    画面转播到该男子处。

    汽油已经浇遍全身,双颊凹陷、黑眼圈浓重的男子正手举打火机,指尖大小的火苗颤巍巍飘摇着。

    “是我想要生病吗?”他声嘶力竭的咆哮,像在问人,又像是问天。

    “是我想给所有人增加痛苦吗?”

    “是我让这个世界变成这幅鬼样子的吗?”

    “为什么?”男人双眼充血,他摇头,不解、疑惑,对自己的命运。

    “明明我都快要病死了,为什么还要承受无止境的伤害与歧视?”

    “我做错了什么?”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让我的父母也要抛弃我?”

    “世界不会改变的,[终点]?呵,别做梦了。”男人浑浊的眼泪挂在高高翘起的嘴角。

    “你们所有人的终点都只会和我一样,成为痛苦制造者,然后被这个吃人的社会逼死。”

    “没有人会迎来没有共感瘟疫的新世界!没有人!”

    “我在地狱……等着你们。”

    打火机落在男人身上,火势一触即发,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

    惨绝人寰的叫声隔着电视屏幕传出来,仿佛近在咫尺般历历在耳。

    不大的店面内,温馨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痛苦如同瘟疫蔓延……

    黎仁尽安静地看着他们——顾客、店员、老板娘,每一个人都拿起了一个瓶子,一饮而尽。

    他们喝的是[平静]还是[愉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脸上早已见怪不怪的神情。

    黎仁尽的目光重新看向□□的男人——最后的定格竟然是一个解脱的微笑。

    她垂下眼眸。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正常。

    人类勉力维持的表象之下,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名为“绝望”的火山。

    “有车吗?”黎仁尽打破诡异的寂静。

    “啊?车?”老板娘怔怔看向她。

    电视画面早已转回主持人那里,一群衣冠楚楚的男女正站在一间光可鉴人的大厅内,毫无情感的声音传出电视。

    “全球通报最新资讯,危机已解除。”

    “涉事人刘某,犯反人类罪,危害公共安全罪,发布不实言论散播恐慌罪……”

    夜风吹动散落的长发。

    黎仁尽提着小箱子,站在餐厅门外。

    【系统提示:A级痛苦制造者的痛感远超B级,若无有效成分压制,您的神经系统很可能受到永久损失,甚至死亡,强烈不建议您用所有[愉悦]去换取一辆交通工具。】

    每一次在黎仁尽做出损己事的时候,系统都会及时的跳出来阻止。

    可惜,她一次也没听过它的。

    “我以为你很清楚,在游轮上你选择沉默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唯一一个可以与我交心的机会。”黎仁尽浅淡的嗓音飘在风里,即刻便被吹散了。

    系统再次归于沉默。

    这时,一辆响着“倒车请注意”的箱式小货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老板娘下车,有些局促地搓手:“那个,这车太破了,您要买的话真用不了那么多[愉悦]。”

    黎仁尽看了眼车内,是破且旧,好在没有异味。

    “给你。”箱子交到老板娘手里。

    对方双手紧抱着,舔着唇,犹犹豫豫:“那个,真的太多了……”

    黎仁尽拿着刚问到的老板娘手写的禁区地址,登上驾驶座。

    “导航吧,系统。”她调整着座椅距离。

    【……现在为您导航……】

    “轰——”

    一脚油门踩到底,小货车晃晃悠悠疾驰而去。

    她的视线瞥过后视镜,老板娘的身影只剩下一个黑点,很快便看不见了。

    一夜过去。

    天刚亮。

    机械声仍在持续导航。

    【系统提示,前方2.5km后即将到达潘多拉基地。】

    黎仁尽再次提速,窗外的街景疯狂倒退。

    【没关门没守卫,情况不对。】

    系统的提醒还未结束,车头已猛地扎进半开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内。

    “叽——”

    一个摆尾,横停在正对大门的一栋野草丛生的破旧厂房前。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草叶挂满露珠。

    黎仁尽一脚踩入其中,水珠四溅,在她的袜子上留下暗色印记。

    厂门上,五个蓝色大字“网络实验区”的油漆已经掉落大半。

    她推开门,灰尘仿佛细雨。

    她看见线——密密麻麻、交缠错杂的电线,几乎布满整个空间。

    不对,不只有线。

    黎仁尽钻入其中,方才看见线后隐藏的偌大的服务器。

    就在她的眼前,一排排蒙着厚重灰尘的红色报错指示灯正快速闪烁着,无声而急促。

    脚下踩到异物。

    黎仁尽弯腰拾起,是一个深棕色笔记本,皮质外壳上灰尘累累。

    她拍打掉浮灰,打开,泛黄脆化的纸张上字迹仍清晰可见。

    第一页,只写着一个姓名——萧毓。

    字体纤细、规整,如同打印出来的一般。

    黎仁尽小心地翻页。

    第二页——

    2177年8月11日。

    作为优秀毕业生,我顺利地进入了潘多拉实验基地,成为一名网络工程师。

    这里是我从小梦想来到的地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为自己的梦想成真了而感到高兴。

    我已经很久没有笑过、哭过……

    第五页——

    2177年10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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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日。

    社会上出现了一个主流的说法——情感荒漠时代。

    指的是我们这一代人,越来越疏远的人际关系,越来越厚重的信息茧房,越来越寒冷的……心。

    第十页——

    2178年9月1日。

    我们成功了。

    我今天感觉到了什么是快乐,什么是悲伤,那些感觉全部都很美妙,即使是痛苦,也能令人战栗地上瘾。

    共感网络在今天诞生了,这将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接下来,就是几十张空白页。

    再出现内容时,字迹变了,每一划都有断笔,似乎写下这些的人非常迟疑——

    2180年。

    共感网络作为娱乐产品,正式问世。

    用户可自行选择性分享/接收他人/群体的感觉,或体验系统预存的情感项目。

    2180年至2190年。

    十年间,共感网络进入普及期,接入者数量每日暴涨。

    社会依赖共感网络,贪婪与好奇心越过边界。

    2191年。

    共感网络系统出现了无法修复的bug——系统无法区分主动分享与被动辐射,信号自发扩增,有的接入者可以强行将未接入者拉入共感网络之中。

    社会开始混乱,人类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所有工程师将这个时期命名为“信号覆盖期”。

    但我们都知道,系统失控了。

    整本笔记也只剩下最后一句话。

    萧毓最后歪歪斜斜写下——

    全球共感瘟疫纪元01年01月01日,真正的共感世界降临了。

    共感脱离系统本身,变成如病毒瘟疫般无法阻断的自然现象,人类神经系统被永久改写。

    人类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

    门外传来几声鸟叫。

    黎仁尽合上笔记本,随手搁在面前一个布满灰尘的台子上。

    她仰起头,打量面前的服务器——全球共感瘟疫末世竟然是从眼前这一台沉重的“大家伙”开始。

    服务器的很多指示灯还亮着,一下,一下,仿佛它的心跳。

    突然,一块电子屏幕在黎仁尽眼前亮起。

    ——检测到神经信号,是否接入共感网络?Y/N

    屏幕下方,两个按键,绿色的Y,红色的N。

    她抬手,悬停在两个按键的中间。

    突然,笔记本滑下来,砸中绿色按键。

    屏幕上的字改变了——共感网络已通过神经频率无线接入,您的初次共感体验即将开始。

    痒。

    这是黎仁尽的第一感觉。

    大脑里面痒,像有羽毛在搔刮她的脑沟。

    然后是麻。

    细细密密的电流从颅顶蔓延至指尖,好像千千万万根羽毛一起搔刮。

    她开始战栗。

    喜悦、悲伤、愤怒、痛苦……

    激烈而富有冲击力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流强势地撑开了她干涸的神经河道。

    她再次看见那把绿色的水果刀。

    鲜红的血液从刀尖滴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听见自己在笑。

    好胀……满……太满了。

    她的大脑装不下了。

    情绪溢出眼眶,她双膝跪地。

    【滋滋……滋……】

    系统的声音像被什么干扰了,断断续续。

    【检测到……您的神经系统……滋……出现异常……】

    “闭嘴。”

    黎仁尽的语气厌烦至极。

    “有人来了。”

    她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