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渐濂这会儿坐在靠窗口的位置还有些拘谨,接过胥臾递过来的果汁,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胥臾原本听她说“谢谢”的时候还会“嗯”一声,现在直接不应了。
过了会儿空乘分发餐食,胥臾再递过去,唐渐濂又说:“谢谢。”
胥臾突然微微转向她:“你数过今天一共说了多少次‘谢谢’了吗?”
唐渐濂手上还端着餐盒,悬在半空,略有些无措地回视他。
经济舱太逼仄,尤其对于胥臾这样高大的人来说。他偏身过来的时候带着他身上的男士淡香水的味道蛛丝一样把她裹进狭窄的缝隙里。
“放轻松,Lynn。”他重新靠回椅背,调整了一下怎么调整都不舒服的坐姿。
唐渐濂腿被碰了一下,她看下去,座位之间的空隙窄到胥臾的大腿骨不能摆直,只能歪向两边。她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腿。
好在飞机行程不算太长,出了航站楼时候唐渐濂瑟缩一下,裹紧外套,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一下气温,比来之前查的又低了一点,可能是下雨的原因。
出租车很快到了,后备箱弹上去,旁边胥臾已经把她的行李箱拎了起来。他一手一个行李箱,提水果篮一样轻松,但她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还是有点分量的。
唐渐濂跟了两步:“重不重,我来吧?”
胥臾抽空回头看了她一眼,难以抑制地轻轻挑了下眉毛,像是以此表达不满。
他两下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关上,再绕到车侧拉开后排车门,也没说话,只是伸手做“请”的姿势。
落地第一天一般都不会安排工作,晚上唐渐濂懒得出门,在酒店房间里点了份外卖,到第二天早上才再次看到胥臾。
他正关门出来,锁扣“咔哒”合上的时候他撑在门把手上顿了一秒,像是缓了一会儿。
“Hugh,早。”唐渐濂打完招呼有些迟疑,“你不舒服吗?”
“没事。”胥臾阔步走过来,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漠姿态。
胥臾坐上副驾之后闭眼休息了一会儿,车停下来之后唐渐濂从后排看他睁眼的时候脸上有些疲惫。
他们这次过来是验收COP实验室的底盘测功机,供应商对接的工程师已经等在了门口,带着他们在传达室做了登记,领他们进去。上午简单开了个短会,随后穿戴了劳保鞋和头盔进入车间看设备。
供应商的工程师站在前面,从滚轮系统,到加载系统,到惯性模拟系统,最后测量与控制系统一个个介绍完,最后总结道:“这个型号的测功机在我们国内市场占比三分之一,测量精度和系统稳定性是很高的,最高测试速度可达350千米时,很好地满足法律需求了。”
理论的讲完了,就到了实验演示,供应商的技术员上前操作。
这一步唐渐濂需要跟过去记录。她过去之前回头看了胥臾一眼,他站在原地点了个头,唐渐濂注意到他眼睛有点充血发红。
实操验证花了不少时间,结束之后工程师直接带着他们去了食堂吃饭,随后安排了会议室以供午休。
Pesado中午午休只有四十五分钟,是没有预留午睡时间的,唐渐濂也已经习惯了,胥臾应该更是。但是他今天居然撑着头睡着了。
唐渐濂多看了两眼,把手机声音调到最低,回了几个消息,再看了会视频,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打开电脑开始做问题反馈。
手机里进了个电话,因为提前静了音而转换为震动,在桌子上震得偏离了原位。
唐渐濂赶紧把手机拿起来,看到是广告电话,挂了。
“到点了?”胥臾抬起头来,眼皮掀开之后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
“没有,你继续休息吧。”唐渐濂犹豫一下,“你生病了吗?看起来不太好。”
胥臾扶着额头,眼睛又闭上了,有气无力的样子:“好像感冒了,昨天有点冷,可能水土不服。”
唐渐濂看他一会儿:“你脸有点红,好像发烧了。你把手拿下来我摸摸。”
胥臾这时候有些反常的乖顺,听话把手放下来,脸往前送。
摸额头温度是一个亲友同事间很寻常的举动,但是唐渐濂伸手之前突然往回缩了缩,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只是胥臾都已经配合地靠过来了。唐渐濂抿抿唇,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很快收回来,再反手摸自己的额头,语气肯定道:“发热了。”
胥臾一直没睁眼,听到她的结论,“嗯”了一声,没什么意外,重新靠坐回去。
唐渐濂翻了翻自己的背包,找到夹层里面的小药盒:“我只有感康,你吃不吃?感冒引起的发烧可以吃的。”
“你给我吧。”胥臾好久没在国内了,不太了解这边的药,但是听着是靠谱的。
唐渐濂闻言去外面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再剥开锡纸:“手。”
她把药片倒进他摊开的手掌里,那粒白色圆片立刻顺着弧度滚进他的手指缝里,只露出一点尖尖。唐渐濂伸出食指在他的手指缝里一勾,把药片推回掌心正中。
指甲划过掌心有点痒,胥臾把眼睛睁开一点,药片倒进嘴里,斜睨着她道:“我都生病了。”
这语气里有点莫名的埋怨,唐渐濂没听明白,只能归因为病弱,把纸杯塞进他的手里:“喝点水顺一下。”
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两下,唐渐濂任务完成,转身看电脑:“你还能再休息一会儿,我待会喊你。”
他没回话,唐渐濂转头,他脖颈后仰靠在椅背上,本就嶙峋的喉结耸出一个惊人的弧度。
唐渐濂收回视线,继续做验收表格。
下午是一个冗长的会议,针对当天的实操验证提出疑虑和不符合项,再提出改进要求。
能当天答疑的问题在会中解决,不能当天处理的问题还要再进行供应商内部讨论或反馈研发之后才能给出答复。
收尾下班走到门口的时候唐渐濂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胥臾:“我打了车了。”
胥臾点了点头:“辛苦你。我现在很困。”
唐渐濂悬停在屏幕上方的手指顿了一下,才想起来感康的副作用是嗜睡。
胥臾眼皮耷拉下来看人,站姿也比平时更松垮,整个人看起来像午睡刚醒一样倦懒。他刚刚会议上还顶着药物副作用撑着参与了验收答疑,不敢想需要多强大的意志力。
“怎么了?”除了涩哑,说话的时候尾音也拖长了一些,裹着热气一样烧耳朵。
“电脑包给我吧。”唐渐濂伸出了手,有点负荆请罪的意思。
“没虚弱到这种地步。”像是对她屡次严重低估自己的力量而不满。
唐渐濂抿唇,没再坚持,低头看着手机。
安安静静到了酒店,一出电梯,唐渐濂疾走两步先到了门口,取下自己房间门把手上的外卖。
胥臾也已经走过来,在隔壁房间门口停下,从口袋里找卡。
他手上没用什么力气,摸出来的时候卡掉到地上,唐渐濂去帮他捡,起身把房卡和外卖一起递过去:“还是要吃了再睡,吃了晚饭好得快一点。”
关爱下属的领导都不是坏领导,罪不至死的,唐渐濂愿意践行一下人道主义精神。
胥臾看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抽出了房卡刷卡开门,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说:“一起吃一点?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了太多。”
唐渐濂犹豫了一下,胥臾已经走进去了,门敞开着。
“好吧。”唐渐濂妥协道。原本还准备去楼下烧烤店吃的。
一前一后洗了手,唐渐濂走到桌边的时候胥臾已经把装包子的小盒子空出来,往里面分粥,随后把大碗往她面前推。
唐渐濂伸手往回推:“你多吃点。”
“那包子归你。”胥臾把小盒子换过去,撕开唯一的餐具包,“用勺子还是筷子?”
“筷子吧。”包子吃完就是真的吃不下烧烤了,唐渐濂看着那个为了凑起送才点的包子。
胥臾吃着吃着眼睛闭了起来,要不是偶尔往嘴里送一口粥,都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唐渐濂最后一口吃完,轻声跟他道别,起身的时候后者也跟着站了起来,送客的样子。
“你休息吧。”唐渐濂说。
胥臾懒得费力讲话了,只是脚底下动作完全没停,跟在她后面。等唐渐濂踏出了房门,回身告别的时候他才说:“今天辛苦你了,我没帮上什么忙,你做得很全面。”
门“咔哒”一声合上,唐渐濂随之回神,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所以他是认可了她的工作能力了吧?
果然人生病虚弱的时候会无比可亲,唐渐濂又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些人性未泯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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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胥臾看起来已经没事人一样了,早上在房间门口碰到颔首,一起去了供应商外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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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
第二天是全天的实操演练,再次验证性能,并针对第一天的遗漏之处重点观察,整个实验跑完全程,一天也就过去了。
第三天是验收的最后一天,没有实操演练,在会议室里根据前两天的验收细则答疑之后,不能立即完成的改进项还需要一些时间,最后再进行入厂验收。
一天的会议过完,这次验收就算结束了,供应商的工程师下班前就提前留饭,说是在外面订了包间。
发动机部门在他们单位还定了其他的设备,考虑到还可以在饭桌上进一步讨论遗留问题,且行为并不构成任何腐败行为,胥臾最终点了头。
菜还没上桌之前,细枝末节的问题就已经敲定得差不离,饭桌上的氛围就松下来。
服务员端上来不知道谁点的酒,白的啤的都有,供应商工程师直接叫开了几瓶,再要了几个大杯子,挨个倒满了分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供应商工程师明显放开了,站起来举起酒杯发了几句言,最后说:“预祝我们合作顺利!来,干杯!”
他自己先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酒杯倒扣下来,这会儿才发现胥臾面前倒了白酒的杯子完全没动过,开着玩笑说:“不厚道啊!”
胥臾微微笑着:“今天不喝。”
“咱们不搞灌酒那套,喝两口意思意思就成。”
供应商外协单位这边地域偏北,本来就是个热情好客的地方,是真的爱喝酒,多少要劝一点。又说了两句,胥臾也没有点头的意思,唐渐濂眼看着那工程师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站起来笑着说:“我们老板今天吃药了不能喝的,我替他喝一杯,你们就别劝他了。”
她的嗓音轻轻柔柔的,风一样的拂过,原本也没有多少的脾气也随之消解了。
胥臾没有想要她给自己挡酒,见她端起自己面前没有动过的酒杯就要伸手拦。才拽住她的手腕,那一小杯白酒已经下了肚。
那边的工程师有点不好意思了,也远远地抬手虚拦了一下:“诶——早说是这么个情况嘛,也不是非要喝……就是高兴,高兴嘛。”
唐渐濂吞得有点急,站在原地缓了一下,说:“没事。”
手腕上的力道还没有松,等到她坐下来才收回去。
唐渐濂看他有点不高兴,凑过去低声道:“没事的。”哄人一样。
胥臾眉毛还是皱着——好像对着她也很少有不皱的时候。唐渐濂见状后半程也就安安静静的了。
供应商安排的商务车把他们送到酒店前面的路口,再里面有车堵着,进不去了。
夜风更凉一些,树上的枯叶簌簌旋转落下。
胥臾走在前面脚步很阔,唐渐濂追了两步有点追不上,就原地放弃,自己慢慢走在后面。
她从头发上把落叶捏下来的时候带着男士淡香水的风衣也落叶一样从天而降,一下子裹住了她。
那种从前只能远远嗅到朦胧气味、偶尔才能琢磨清楚的冷香,此刻毫不吝啬地将她团团围困。
“不知道你在逞什么英雄,当我是死的吗?”胥臾还是冷着脸,“公司不需要你们去应酬,少自作聪明。”
说完了大概还觉得不爽:“还白的啤的混着喝,真能耐。”
“我酒量还可以的。”唐渐濂辩解完,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外套取下来。
“穿着。”一道冷声。
“我不冷。”唐渐濂捏着衣领进退维谷,脸上因为喝酒和车里的暖气前后作用,红扑扑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呀?”
胥臾看了她半天,突然叹了口气,拉着风衣领子把她裹紧,随后像她测他额头温度一样,手背贴上了她的脸颊。
“别也感冒了。”
他的手有些凉,唐渐濂后退了一步:“我身体素质还行。”
随身携带药盒的人身体素质能有多强,胥臾没信,但这会儿并没有反驳。
没人说话,气氛就显得冷沉。唐渐濂试探着再做一些无用功,小声说:“别再生气了。”
视线相接,唐渐濂觉得他的神色还是冷淡,甚至在夜色里显得更加不近人情。她下意识把脸缩进了立起来的衣领里,蹭了蹭。
胥臾似乎仍是不为所动。唐渐濂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不执着于还他衣服了,垂下视线往前走。
将到门口的时候,一直跟在身后的那道更沉一点的脚步声突兀地停下来,胥臾的声音淡得有些飘渺:“唐渐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