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漆黑,裴知亦的神识漫无目的的飘荡着。他试图抓住什么,可这里只有虚无。

    零零碎碎的嘈杂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诸位看到了吗?他果然一夜之间突破了两个境界!除了魔哪有正统的修士能做到!”

    ...又是这个梦吗

    “裴知亦,枉费素理道君对你百般维护,你竟对她下此毒手,她到现在还昏迷未醒!”

    素理...素理...

    众人讨伐的声音越来越激烈,好像真有重重桎梏落在他的身上。

    被囚禁的十万多个夜里,裴知亦很少能真正休息好,大多数时候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噩梦。

    梦中那些丑恶的嘴脸仍在叫嚣着。

    “抓住他!”

    “处决他!”

    闭嘴...

    “就是他想要杀了素理道君!”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不是他!”突然,一道虚弱的女声占据了裴知亦的全部思绪。

    霎那间,他身上所有的桎梏全都消失不见,那些纷繁杂乱的声音全部退去,只剩秦素理的声音久久回荡。

    “不是他,不是师兄伤的我!我师兄没有堕魔!”

    素理...素理...

    裴知亦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但每次梦到素理拖着仍在渗血的重伤出现,他就不自觉垂泪。

    裴知亦总在想,如果当年自己再强一点,是不是就不用被迫离开素理,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对抗那些混蛋三百年?

    但又或许,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自己虽然被困在青云峰顶见不到她,但能得知她一切安好,并没有被自己连累,裴知亦便觉得稍稍宽心。

    她一切安好...

    她安好...

    ...

    她真的一切安好吗?

    裴知亦的思绪浑浑噩噩,好像被人强压在水中起起伏伏。

    梦中的场景倏地一变,裴知亦看到自己伏在她的尸体旁,怔怔地看着她。她还是那样明媚美丽,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他的泪簌簌落下,思绪却已经凝滞,他无法理解秦素理离世这件事,也不想接受这件事。

    他只能一遍一遍轻抚她的脸颊,仿佛这样就能唤醒她一样。

    然后,有利刃刺穿了他的胸膛。

    那时的裴知亦已是凡人之躯,利刃从背后袭来,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绝无可能生还。

    所以...他自己...也死了?

    ?

    裴知亦有些迷茫,突然发觉脑中有点点奇异的光带在流动,耀眼无比。

    裴知亦不自觉地向着光源而去。

    随着裴知亦越来越近,那光带逐渐分化成闪烁的光点,裴知亦沐浴在流光之下,只觉温暖而亲和。

    就在他即将接触到星海之时,强大的灵气向他扑面而来,但这些灵力没有任何攻击欲望,只是自顾自地翻涌成浪,生生穿过了他。

    裴知亦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自己的识海内,这些点点的星光正是自己的神识。

    可...他明明已经刺毁了自己的下丹田,气海崩裂,神魂尽毁,识海也不复存在,怎么还会有神识盘踞于此?

    莫非,自己神魂还在?

    裴知亦连忙屏气凝神,调动着识海中的神识,尽可能地向周围无限伸展,感知周遭的一切。

    直到,他的神识触碰到了一层熟悉的结界。

    裴知亦睁开了双眼。

    ——

    盛夏蝉鸣,明仙殿内木质冷香萦绕其间,驱走了殿外的热浪。

    正堂内,仙界各大宗派掌门与世家家主正襟危坐,商议魔族之事。

    “近来,祺山以西有大批量魔族集结,频繁越过山脉骚扰周边城镇和村庄,还请道君下令通知当地管辖的宗门和人界衙门,让他们早作准备。”

    “魔族发狂起来神志不清,素来各自为战,何时竟懂得结伴行动了?”

    “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发现这种情况。”

    “以我只见,只通知当地宗门就好。如果贸然惊动朝廷,只怕要引起恐慌。”

    “防患未然,才能减少伤亡啊!”

    “老夫认为不能只知会祺山的宗门,还应该昭告仙界,令各派早做准备。魔族此次来势汹汹,大战在即,谁也逃不掉。”

    “事情有严重到这种程度吗?”

    “...”

    下面纷纷扰扰,首位的秦素理却恍若未闻,一言不发。

    坐在她左手第一位的时钦明不禁侧目,目光轻轻地落在她身上。只见秦素理斜靠在椅背上,身姿舒展,双腿自然地交叠着,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她支着额角,目光穿透了大殿的喧嚣,落在窗外。

    时钦明顺着她的眼神望去,窗外只有一棵柳树,枝条随着风沙沙地荡着。

    秦素理难得在这样的大朝会上出神。

    见秦素理并不发话,坐在秦素理右手边的姜明泉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此事关系重大,道君还需斟酌,待有结果,会直接批复给各有关宗门。各位如无其他事,还请回吧。”

    众人并未察觉异样,只拱了拱手,退出了大殿,只剩时钦明仍留在原地。

    姜明泉略感奇怪,面上却扬起得体的笑容,正欲寒暄,秦素理却已回神,冲她摆了摆手:“你也下去吧。”

    姜明泉依言一拜:“弟子告退。”

    殿中只余两人。

    “您身体不适吗?”时钦明为秦素理重新斟了一杯热茶。

    秦素理揉了揉眉心:“还好,只是为魔族之事忧心罢了。”

    时钦明安抚地笑了笑:“魔族现在还不成气候,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应对。”

    “若是打赢了仗就能解决问题,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秦素理苦笑,“如今堕魔的修士越来越多,我们竟毫无解法,只能坐以待毙。”

    时钦明无声叹了口气。

    “说起来...”秦素理若有所思地直望向时钦明,“多年前时家主曾和我提起过一个偏方,如果是刚入魔的修士,只要移除他有关堕魔瞬间的记忆,便可以阻止他堕魔,后来他得了病,便再没提起过,不知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这件事应该是交给了舍弟负责。只是...道君您也知道,各家宗派若是有了堕魔的弟子,必是藏着瞒着,最好不让任何人知晓为好,所以这刚入魔的修士其实并不好找。”

    时钦明暗中打量着秦素理的神色,并未见任何不虞,才又继续补充:“这些年来,也没有成功的例子,所以才一直没有回禀您。”

    秦素理默默地听着,良久,淡淡摇了摇头:“那就先这样吧。你回去...”

    “砰——”殿外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秦素理骤然起身,大步迈出殿外,望向声音的来处。

    时钦明连忙小跑着跟上,在秦素理身后张望,皱眉分析:“似乎是...青云峰顶?”

    秦素理不露声色地瞥了眼时钦明,随即捏了个传讯符:“明泉,出什么事了?”

    姜明泉的声音立刻从符中传出:“回师父,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弟子已经往事发地赶去,也派人前往各处查看众弟子情况。”

    “有消息立刻回禀。”

    “是...师父放心...”传讯符的声音断断续续,姜明泉貌似进入了灵力极其波动的地段。

    “道君,您快看。”身旁的时钦明手指天际。

    秦素理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疾光迅速掠过青云上空,直冲两人而来。

    那人带着强大的威压,所过之地凡是境界较低的弟子都被迫低下头,不敢直视他。

    这是个难得一见的强者。时钦明心下大惊,不禁严阵以待。

    那道光瞬间来到二人面前,光芒敛去,现出裴知亦的身形。他鬓角微乱,发丝并未束起,松垮地披在身后,显然是匆忙间出现的。

    他的目光直直锁在秦素理身上,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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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闪过万般情绪。

    素理...还活着...

    他咽下眼底的泪,脚步微动,不自觉向她靠近。

    太好了...

    裴知亦捧起秦素理布满迷茫的脸,指尖的触感温热而柔软。他的喉间溢出几声低笑:“是真的。”

    秦素理看着失态的裴知亦,一时不知从何处问起,只能试探着呼唤他:“...师兄?”

    “是我。”

    “...”秦素理眨了眨眼,她拨开裴知亦的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一旁的时钦明并未见过裴知亦,他抚着剑柄,上前一步:“这位是...”

    秦素理回身,重新挂上淡然的笑容,似乎并未发生什么大事:“你先回去吧钦明,有事我再传你。”

    时钦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了一瞬,虽然心中有些犹疑,但他还是略一拱手,退出了大殿。

    秦素理沉默了片刻,裴知亦的眼神依旧灼灼,和她印象中那个淡淡的师兄不太一样,只能退回大殿:“先坐吧。”

    裴知亦亦步亦趋,始终跟在秦素理身后。

    自从不得不将裴知亦囚禁之后,秦素理想过很多种他们师兄妹二人再见面的场景,她想过裴知亦可能不再与她亲近,甚至梳理她,怨恨她,她都能够理解。

    但现在的情况有些脱离她的预期。

    裴知亦状态不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现在不能离开裴知亦,只能等待姜明泉的前方消息。

    秦素理看着目光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裴知亦,斟酌着开口:“师兄...”

    裴知亦注意到秦素理的指尖不自觉蜷缩。

    她很紧张。

    裴知亦知道她想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冲出了结界,但她不好开口。

    他从未怨过她。对于他这个境界的修士来说,三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和闭关没什么区别。当年漱弦真人离世,素理仓促上任,根基不稳,一次与魔族的交战中,她重伤濒死,陷入昏迷,那些修士竟借机发难,指控是他堕魔失控伤了素理。纵然素理强撑病体为他澄清,终究在各方势力的逼迫下,将他暂时囚禁起来。

    与其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自己魔种的身份当做攻击青云的借口,他宁可与世隔绝,清静又省心。

    这些年来,他在青云峰顶潜心修炼,就为了日后若有变故能帮助素理。如今上天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他一定要挽回素理的生命。

    可...要怎么和素理说呢。

    告诉她她会死在魔族的手下,所以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在她身边?

    不...裴知亦否定了这个想法。

    死亡太过冰冷,他不想让这个词和素理再产生一丝一毫的关联。

    而且所谓的重生本就十分荒谬,说不定那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思忖片刻,裴知亦率先打破了沉默:“最近我感知到魔族气息有异,似乎有极强盛的魔息在西方活动。”

    “是。”秦素理暗叹了口气,“有密报称,魔族似乎推选出了一位魔尊,事事以她为首,开始有计划性的行动。”

    “仙界可有迎敌之力?”

    “我们还没有查清那位魔尊的底细,摸不清现在魔族究竟实力几何。”秦素理无意识地摩挲茶盏,有些心不在焉,“师兄出关,就是为了此事吗?”

    “是,大敌当前,我想帮你。”裴知亦眸光微动,“还是说,你觉得不太合适?”

    秦素理静静看着他。

    他似乎憔悴许多,本就瘦削的下颌更显凌厉,腰封勒出更凌厉的线条,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寒剑,锋芒收敛,却更显孤峭。

    但那双绯红的眼眸却一点没变,沉静如凝固的朱砂,映出她怔忡的脸。他就这样望着她,仿佛三百年的囚禁只是拂过剑鞘的一阵风,未曾在他眼底留下半分尘埃。

    秦素理压下心头的酸涩,起身慢慢靠近他,像年少时那般拉住裴知亦的袖角。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