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似火,悬在当空,空气都被烤的颤抖起来。蝉鸣声嘶力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明心殿内却是另一幅景象,阵法在穹顶无声运转,透明的灵气在殿内流转,丝丝凉气从地底渗出,将燥热完全隔绝在外。

    秦素理斜靠在座,左手支着头,右手有些慵懒地摇晃着一个铜制的小驼铃。

    “叮铃……叮铃……”驼铃传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你们觉得这东西有用吗?”秦素理摇得越来越慢,显然她并不觉得这驼铃有什么神效。

    一旁的陆云舒利落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

    倒是他对面的时钦明笑着猜测:“许是这铃只会对有堕魔前兆的人有用,您与云舒心思澄明,自然不会有感觉。”

    秦素理轻瞥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驼铃一放:“钦明过誉了,哪有时时清醒的人呢。”

    “倒是那董蕴合,竟然藏了这么个宝贝。他怎么肯拿出来的。”提及这位七星谷谷主,陆云舒语气难掩鄙夷。

    时钦明摇了摇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想要藏住这么一个稀世珍宝,一丝风声都不透露是很难的。七星谷也不是没有过堕魔的弟子,可他竟然一直死守宝贝从来都没有拿出来救人,就算他是七星谷谷主,也难免不被谷中的几位长老集体弹劾。他为了保住地位,只能将这烫手山芋交给青云派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七星谷一个小门派想要守住这样的神器也只有默不作声一条路可走。”秦素理将濯玉铃递给陆云舒,“交给万炼峰,先让他们试试,如果真的像董蕴合说的那般神奇,就让他们仿制一批出来。”

    “是。”陆云舒领命退下。

    秦素理转向一旁的时钦明,客气一笑:“这事儿还得多谢你从中牵桥搭线。”

    “您客气了。一个谷主之位和一个稀世神器,孰轻孰重,我清楚您会怎么选。”时钦明正襟危坐,“只是那董蕴合实在是太幼稚了,竟然以为由您出面他便可安枕无忧。此人的法力并不高强,谷主之位也不过是继承他母亲的。一个空有地位却人心尽失的谷主,就算有所谓的靠山,也迟早会被自己的弟子推翻。”

    秦素理点头赞同:“你做事,我放心。”

    时家历代修仙,族中人以衍算天机、排兵布阵为强项,然而这项能力并不受漱弦真人的重用,因此时钦明年幼时曾家道中落,甚至一度被排挤出修仙世家的行列。

    “说起来,”秦素理坐直了身子,“时家主怎么样了?”

    时钦明微微叹了口气:“不瞒您说,家父日渐虚弱,请了好几位医修也不见起色。”

    “当年我被魔族击伤,还是时家主拼死救了我。”秦素理语气极为郑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以后时家主有任何需要的,你都可以直接来找我。”

    “多谢。”时钦明苦笑了一下,眼底漏出几分疲惫,“家父成日卧病在床,钦明不才无力救父,只能日夜忧心如焚。”

    秦素理倾身,轻拍了拍时钦明的肩:“你我的关系,无需言谢。只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尤其要防备心魔。”

    时钦明有些怔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扇柄:“应该,不至于吧。”

    “千万不要这么想。一旦大意就容易暴露破绽,只有时刻警惕才能防范于万一。”秦素理神色凝重,“如今魔族的威胁是越来越大了,我怕,仙魔两界有开战的那一日。”

    仙魔之争事关仙界存亡,连一向惯于用笑掩饰情绪的时钦明都不免整肃了神情。

    “如果此时开战...仙界胜算几何?”顾虑在心中百转千回,时钦明还是问出了口。

    秦素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背手踱步至窗边。窗外是灼人的盛夏,但她的声线却如同数九寒冬:“不足三成。”

    时钦明倏地起身。

    虽然时钦明早有准备,但听到秦素理如此确定,还是有些心惊。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转机吗?”

    “有。”秦素理转过身来,直视着时钦明尽力掩盖惊惶的双眼,眸光慑人的坚定。

    “当然有。”

    ——

    夏夜入水,空气褪去了白日里的浮躁,清风袭来,竟有一丝沁人心脾的凉爽。

    秦素理沿着蜿蜒的石阶,漫步山间。

    魔族固然来势汹汹,但一味正面迎战并不是上策。秦素理打心底还是更希望能找到一劳永逸的方法,永远解决魔族这个祸患。

    靠要求所有修士时刻心智坚强来预防堕魔是不现实的,堕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堕魔后的修士会逐渐失去神智,再无修习正道的可能。她的师父在世的时候就一心寻找能够治愈经脉逆转的方法,如果她能继承师志,完成漱弦真人的遗愿,想必魔族的事便会迎刃而解。

    只是,秦素理拜师之时漱弦真人已是大限将至,拜师之后不到百年真人便已坐化。日常时真人并不太亲近两个徒弟,只有在每月一次的请安时会指点一二,所以秦素理并不很了解漱弦真人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

    如果能继承师父关于魔族研究的衣钵,想来必能事半功倍。

    秦素理心中思量着,脚下不自觉地在青云峰上打圈。

    只是师父已经过世三百年有余了,如今和师父生前有交集的修士除了秦素理这样的小辈,其余的或重病或闭关,早就不见外人了,如何才能了解师父生前的事呢。

    秦素理脑中的思绪乱如麻团,不知不觉走了许久。待到神智回笼,她才惊觉自己已经走上了通往青云峰顶的小径。

    秦素理垂下眼帘。

    谋定而后动,修仙界不能再一味盲目以武力应敌了。

    ——

    夏夜的青云峰顶,是离星辰最近的地方。月光如水泻地,将连绵的山脉披上一层晶莹的纱,云海在脚下翻涌,时而露出派中隐约的烛火和灵光。

    这里一改山下的燥热,只留通透的凉爽。

    秦素理惬意地眯了眯眼。

    刚拜入青云派时,课业繁重,有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就喜欢跑到青云峰顶躲懒。

    一个人躺在草丛中,仰望着寂静的夜空,将漱弦真人的责骂和久炼不通的法术抛之脑后,心境也好像变得开阔起来。

    那时她的烦恼很少,只有这个月师父留的课业还没学会可怎么办,以及为什么修仙的人一定要辟谷肚子不饿但好馋可怎么办。

    现在想想,这些烦恼实在是渺小而幸福。

    非要说还有什么其他的烦恼...那时的秦素理偶尔会有一点点的孤单。

    仙首之徒不是那么好当的。拜入漱弦真人门下,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皆将她众星捧月般对待。然而秦素理总觉得,旁人待自己,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平日交往察觉不到,可一旦想要交心,便会被那层屏障挡得严严实实。

    所幸,这种若有似无的孤单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刚入师门时,秦素理便知道自己有一位同门师兄,但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裴知亦并不愿意见她。

    她只能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裴知亦的模样,这难免让她有些煎熬,毕竟在秦素理看来,那些人对于裴知亦的描述和评价多是以讹传讹的偏见,流言越凶,她就越想亲眼求证。

    秦素理开始绞尽脑汁地用各种借口去拜访裴知亦。昨日是初来青云不熟悉环境希望师兄帮忙指路,今日则是修炼遇到了瓶颈需要师兄帮忙指点,明日又是得了一盒好茶想要和师兄一起品鉴。

    然而一如往昔,裴知亦仍是对她避而不见。

    转机在秦素理来到青云的第一个冬天。

    漱弦真人一向认同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可秦素理拜师之前就是个凡人,没有修行的根基,漱弦真人又一味撒手不管,难免让她有些茫然无措。

    恰逢那年青云碰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冻灾,气温骤降,天寒地冻。素日流淌在山谷间的一条灵溪都凝结成冰,那些常年郁郁葱葱的灵树只剩下裸露的木枝,每一根枝条都裹满了厚厚的冰棱,稍一触碰便簌簌落下。

    秦素理是个孤儿,幼年时她独自颠沛流离,时常饥不饱腹,寒冬对幼小的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挑战。虽然彼时的她已经长大成人迈入仙门,但她的境界偏低,并不足以让她无视外物抵御如此恐怖的严寒外出走动,只能独自一人窝在房中静心修炼。

    可是越想静心便越浮躁。她盯着窗外的萧萧风雪,眼底逐渐被大雪森白的倒影占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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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雪已经下了一个月,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秦素理被困在屋内,心态也愈发低迷,她想,青云山是不是会永远陷在这场大雪中?

    这种念头一旦出现便压制不住,秦素理的气息逐渐紊乱,经脉中的灵力止不住地横冲直撞。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四周不再是她在青云山的小屋,而是重回了人界,那片冰天雪地里,路边倒毙的流民比比皆是,瘦骨嶙峋的躯体被积雪半掩,年幼的秦素理看着同伴冰冷的尸体,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仙门之上,有灵力护体,尚且觉得难熬。山下凡间,只怕更是人间炼狱。

    秦素理的眼神骤然失焦,身体好像已经被严寒侵袭,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不要死...坚持住...”她紧咬牙关,含糊不清地呢喃着。

    她被困在了那抹幻想中,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周身灵力开始暴走。

    就在她即将走火入魔彻底失控之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凝神静气,摒除杂念。”裴知亦不知从何处出现。他将自己的灵力缓慢注入进秦素理的经脉,引导她紊乱的灵气回到原本的去处。

    秦素理猛地一颤,暴走的灵力如潮水般退去。她紧紧地回握住裴知亦的手,终于在那片死寂的白色里,找回了一丝神志。

    “是...知亦师兄吗?”死里逃生的秦素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

    裴知亦侧身而立,身姿挺拔如孤峰峭壁,一袭墨色劲装勾勒出如寒松般凌厉的线条,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他周身萦绕着一股萧瑟之意,仿佛这天地间唯他一人。

    裴知亦微微回首,露出那双标志性的红瞳。那红色并不妖艳,反而透着一股死寂。

    面对秦素理的目光,他既未反驳也未应承,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随即身形一晃,凭空消失。

    他来时无声,去时无痕,仿佛从未来过。

    自那之后,秦素理再不能容忍有人以无端的揣测诽谤裴知亦。在她看来,一个能救陌生人于水火的人,怎么可能是那种嗜血残杀,生性奸恶的魔种。

    只是她的维护太过张扬,甚至传到了裴知亦本人的耳中。

    但裴知亦却不甚赞同:“既然那些人对你恭敬有加,你又何必为我找无谓的麻烦。”

    “他们对一个未曾谋面的无辜同门都能恶语相向,想来背后对我也不过如此。”秦素理寸步不让,“这般虚伪的恭敬,我看着碍眼。”

    裴知亦闻言,只轻叹口气,不再阻拦。

    自此,青云派中关于他的非议,便真的少了许多。裴知亦也不再对秦素理设防,两人逐渐来往起来。

    再后来...

    秦素理仰起头,凝神仰望熟悉的星空,长长叹息了一声。

    自从将裴知亦关在青云峰顶后,她便再没有来过这里。

    许是不想来,许是不敢来,秦素理说不清。

    但如果想要了解自己的师父漱弦真人生前到底做了什么,询问裴知亦是最好的方法。

    秦素理站在那道亲手设下的结界前,心中五味杂陈。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分出一成的灵力来维持这道结界,只为困住那个她曾坚定维护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结界如水波般散开。

    殿内寂静无比,只有零星的烛火微微摇晃,在内室闪着若隐若现的微光。

    秦素理皱着眉,结界破碎,裴知亦不会感受不到,可现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他不愿见她?

    秦素理犹豫了片刻,终究清了清嗓,率先出口:“师兄?”

    一片寂静。

    秦素理心头猛地一沉。她大步迈入内室,猛地掀开帷帐,只见裴知亦静静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秦素理倏地变了脸色,她一把扣住裴知亦的脉门,灵力如丝如缕地探入,却没发现任何问题。

    昏迷中的裴知亦褪去了平日里那层拒人千里的寒冰,长睫低垂,面容安静得近乎温和。

    秦素理看着这张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眉眼。

    指尖微凉,她收回手,只觉得心力交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