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承想还有个胆大包天的二嫂索绰罗氏和居心叵测的大哥在,他们偷人不成,做足了戏蒙骗大家。
殊宁不能眼睁睁看着仇人暗通款曲,躲到敌国狂欢,她必须为父亲、为哥哥做些什么。
她收过合欢带回的所有密函,语气凛然,带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回绸缎庄吧,我会告诉所有人这些日子你都在缎庄里接手管事。”
“是,福晋。”
合欢点点头随即离去,走到三五米开外时却停下步子。
她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殊宁一眼,眉宇间似有悲凉的决绝之意。
但似乎不是对她自己,而是对殊宁的。
殊宁顺着她的口型望去,依稀辨认出那是——“福晋保重”。
……够了!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殊宁踩着心跳的蹦动,匆匆赶回蕉雨斋,只给角落里的桂花芽留下一袭淡紫衣角。
从纸窗外朝内看去,一个秀丽身影明晰地倒映在窗上。
是她在斋内来回踱步,万分焦急地琢磨救命办法。
这会儿还不到午时。
九爷虽说不用去东宫办事了,但每日城内城外照样有事务在身,一般不到申时不会归府。
“贤王伺动、太子逼权……端亲王府夹在当中,偏偏又因王爷的意愿不能主动去趟浑水。”
可时间不等人,朝堂上那些笑面虎更不会耐着性子等候。
大家背后的世家都在潜伏,四散布队后只待新皇登基,朝局安定。
灵敏点的氏族嗅到动荡的气息,便知道——京中,很快要变天了。
“我不能坐以待毙!”
一旦战争打响,众人定会发现离火鼎被敌国盗用。
届时,钮钴禄家看管不利、通敌叛国的帽子扣下来,全家人都要跟着死。
既然局势无法逆转,殊宁则必须找到其它补救的法子。
比如……将功补过!
她清丽的杏眼一闪,想到了一件被自己遗忘的线索。
那可能是现下唯一的办法了。
殊宁在小几下方摸索着,不一会儿便摸到一出凸起——那是她以前磕坏茶几时没有完全补上,留的暗匣。
里头存放着一张褐色信纸,放的日子长了粘连在木头上,揭下来有点困难。
“嘶——”
这是一张老旧的信纸,纸张颜色较暗,正反面均有狼牙图腾,上面黏附的碎木屑更是提醒着危险。
是契丹王秋猎时悄悄塞在她后颈衣领里的。
那时人多眼杂,她不好也不敢直接取出,待回到王府,夜深人静时展开。
殊宁才知道自己展开的是一封引火上身的入局邀请——若有危局,契丹王不吝援手,前提是……归其身侧。
当时她只觉得烧手,心里想的全是一把火烧个干净。
可第二日府上送来的开府贺礼中,来自契丹的那座金嵌珍珠天球仪下座,明晃晃地塞着一支鸣镝。
下人搬运时觉得分量不对,请福晋亲自去瞧,正是她去了才发现契丹王竟有这般玩命手段。
一害怕,这等涉险绝路便留到现在。
但是现在同样,钮钴禄家踏上的也是一条死路,左顾右看不过是千刀万剐和自饮毒酒的区别罢了。
殊宁冷眼看着纸上写着的“与卿同归”,心中的焦火渐熄。
她想到了办法。
只不过减缓这团焦灼的,并非新生机,而是生生不息的绝望。
翌日。
蕉雨斋。
九爷这次没有错过妻子的美意,接过那碗温过的桂花酒酿圆子,眉目含笑地看向方从卧房起身的殊宁。
“娘子今日好雅兴,倒是下厨房了。为了为夫。”
杏儿俏皮地在殊宁身后答话:“是呀王爷。这可是福晋亲手做的酒酿圆子呢,连上头的桂花也是今儿晨露采摘的!”
九爷舀起瓷勺品了一口,神色趁机舒展开,朗声道。
“嗯。果然是娘子灵巧之味。”
殊宁闻之掩面一笑,羞答答绕至九爷身侧,轻声开口:“夫君这是说的什么话。”
皇族后宫的女人,从不会真正到膳房那等灶火急燎的地方去。
就好比每日送到养心殿的点心汤羹,不说十几,也有一只手的数量。
若是娘娘主子们整日在小厨房里忙活,后宫也不用封位份了,干脆改名厨娘宫得了。
若说上禀时报的“亲手制作”是欺君之罪,那更是无稽之谈——娘娘们在最后洒上一把桂花、枸杞作缀,这便是公认的“亲手”。
殊宁素指婉绕,如蜻蜓点水在九爷臂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这就被阿宁迷住心窍啦!”
忽然,她故作慌乱地转头,想要接住什么东西。
而后,从背后变戏法般拿出一卷轴书。
她脸上带着柔柔笑意,手上的动作顺着九爷的视线缓缓将卷轴展开。
九爷已然看进了锦轴上的字,愣愣地抓住殊宁的手,语气微颤道:“这是什么?”
“这是妾身写的合卺书。”
殊宁笑意温软,颊上似初绽的梨花染了露水。
她将轴书拿得更近些,好让九爷看得更分明。
《同心契》
“冬雪覆阶,春燕衔泥,良辰既定。”
“妾承君以礼,得王府一方安稳。朝有书阁并坐,共理旧卷,偶听风过回廊,垂铃轻响闹笑语。”
“四时流转,风月如常,起居有度,内外安稳。”
“花下既盟,灯前成契。吾夫妻惟愿并肩春秋,朝夕共度。”
“山水为证,此心不移。”
——妻钮钴禄氏书
九爷看着这卷同心契出神,这是他在皇额娘去世后第一次心中有如此大的波澜。
有激动,有感动,有不敢置信,更多的是珍视。
对这篇同心契,亦是对它的主人,他的妻子,阿宁。
九爷盯着末端为他空着的署名。
久久,眼里噙着晶莹,未加思索便提笔封了契——夫爱新觉罗·绵祯书。
“阿宁,谢谢你。”
他转身抱过殊宁,手上力道也控制不住地发力,似要噬她入骨。
“这是我们自己的‘契书’,放在你身边,放在王府中,等将来。”
皇室婚契不同于普通人家,不会留在宗族长辈手中或是祠堂中。
端王的婚书,礼成后便由宗人府官员取走,存入内廷掌文书处备案。
像这样用心所制,只为他们二人情意的文契,实在令他动容。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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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看到阿宁笑意如春,眸中漾开一池春水的样子,自己的唇角也无意识勾起,将爱意藏进笑靥之中。
“将来,教我们的孩子读。”
他迷恋地嗅过阿宁耳后的秀发,沉浸其中,怀中的力道又加深了几分。
全然错过了殊宁眼中的汹涌波涛——她与九爷相贴,心却不曾贴在一处。
此刻被他笼罩环抱,连最后一丝光线都在她身上消逝殆尽。
殊宁昨日去了温娘子的温翡玉庄一趟。
温娘子带她到堂后,拿出了一样还未面市的宝贝——是一对称为“翡檀”的双墨。
其一为翡墨,落笔时色若清漆,或蓝或绿,流转不定,如星河颂纸,碎光万点,潋滟生辉。
字行之间,仿佛有光在游,清雅华贵,像是她会用的东西。
其二为檀墨,色近暗紫,初书时几不可见,墨意沉凝,连纸色都被压得微微发冷。
唯以清水轻洒,其痕方渐渐浮出,如夜潮暗生,一笔一划皆带凉意,宛如幽冥现世。
一正一反,一显一隐——这卷同心契,正是由双墨而成。
墨痕入纸,写引人间动荡。
…………
宝德二十六年秋。
元殷执我朝固伦端顺公主于境上,斩首示威,举兵开战。
是时,五阿哥贤亲王以“清君侧”为名,自沧州起兵,取城辄据,渐逼京师。
复以割地为约,通于外敌,内外夹攻,天下大乱。
三方混战的消息传到紫禁城门下时,端亲王夫妇方起身,听得一纸诏书紧急送到王府,宣端亲王速速进宫面圣。
养心殿。
皇帝面色蜡黄如土,双唇毫无血色,有气无力地张着嘴巴,却没有能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侧坐龙榻,手中不断搅动太医熬好的药,但也只是搅着,搅到药碗变冰都未曾送入皇帝口中。
御前侍奉的唯有小权子一个太监,总管太监邢国泰正被坤宁宫的人绑在侧殿“严刑拷打”呢。
别说养心殿里头,就是整个前朝、中殿,如今全都是她皇后的人手。
她看着皇帝病重的脸色,突然有些于心不忍,舀了一勺药汤正欲喂他。
“呸——!”
皇帝却奋力用下巴一撞,让药汤洒了一床。
“唉,皇帝真是不听话。”
博尔济吉特氏用帕子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华服,神色惋惜地看着他。
“你怕我拿这碗药毒你?可惜你算错了,这倒真是救你的药。”
她缓缓推开药碗,当作没看到它逐渐靠近桌子边缘——“砰”的一声,药碗摔地而碎。
“是皇帝自己不愿喝的。那就算了吧。”
“你,你——!”
皇帝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用尽全身力气举起的一根手指也止不住打颤。
博尔济吉特氏怜惜地看着那根倔强的手指,脸上神情愈发惋惜。
她移开身子,远离了那根指责她的手指,俯身轻声道。
“皇帝啊皇帝,臣妾一心为您,您又为何要这般对我呢?”
“是我动手送先帝去死的,可臣妾不曾想过要谋害您啊。”
皇帝眼珠一动,爬上了一丝惊惧,似乎不想继续听皇后说下去,可他不得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