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听鹭是以端亲王恩师的远房侄女身份随福晋入的宫。
宫里肯定也查过了,知道她暂住王府,身世倒是清白。
知道是老九布的这个局,但为了这个姑娘,他甘愿入局。
皇帝一刻也等不下去,夜间宣了人入宫,当晚便摆驾钟粹宫。
“淑”,清湛也。
温仁咸仰,虑善从宜,是一个极好的封号。
只是……是否有点撞名了?
“什么?淑常在有喜了?!”
殊宁从贵妃榻上惊起,一脸震惊地望着来传话的合欢。
“是。”
合欢讪讪地朝两人一笑,转过身就想撤。
她只是接了宫里内应的消息来传个话,就算没有内应,嫔妃有孕这种事不用一晚也会传得家喻户晓。
但是这两位主子么呵呵……
明明是他俩自己送进去的眼线,现在人家任务进展顺利,他们还要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合欢心里默默想着,要她当皇帝,定会查查乔氏是否真的有孕,而不是服了什么假象之丸。
以往与福晋不相识的时候九爷还算稳重,福晋这一进门……
一个出不完的鬼点子、一个永远支持的追随者。
可怜了她东跑西跑,还要哄骗人动手。
她真怕福晋眼睛滴溜一转又灵光一现,补了一句“皇帝晋乔氏为贵人”就匆匆跑了,留下正在憋笑的两人。
殊宁与九爷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且不说民女入宫需从答应做起,乔听鹭初封就是常在,又借着后宫多年无嗣出生的孕事晋了位份。
皇帝更是为此停掉选秀,可见他们这步棋下得有多妙。
殊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博尔济吉特氏这两年没少磋磨她,终于也是让皇后碰壁了。
九爷也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笑得哭还是哭了笑。
亲手利用亡母的优势去给皇帝设套,对他这个执棋人来说,就相当于踩着最亲之人的尸骨往上爬。
可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杀了那个男人,才有可能为皇额娘报仇。
九爷垂眸,装作不在意拿起了桌上其它的书信开始翻看。
一封接着一封,每一张宣纸上都写着牵扯万民的要事,有福有灾,福祸相依。
稍有不经意,动辄就是害了一条、又或许是满门的性命。
每当这个时候,他便让阿宁在身边陪他。
有她在,这里才有家的样子。
阿宁同样有自己的事要忙,世族往来、各家请帖、为政结交,样样都是耗心神的。
两个人在蕉雨斋一坐便是一日,洮河砚里的墨从未断过,直到他打开一封印有抱字样的书信,九爷绷着的脸才随之一松。
是沈通给他来的信。
上面如日注一般写得像小儿流水账,说他脱离抱朴舫后找到了事做。
他如今接管了直隶沈家的水运产业,从基层开始做起,颇有发展成洲的想法。
看到自己所救的人获得新生,他同样为沈通感到幸福,那根紧绷的心弦终于借此放松了片刻。
殊宁终于核对完毕账本,揉揉了发酸的眼睛,叫杏儿拿来世家的请帖给她过目。
一沓厚厚的大小不一的帖子被抱过来,是端亲王府的日常。
毕竟多数是不用回的才是常态,随个礼附上千篇一律的客套说辞,便算王府给对方的一个体面了。
但今日不同,请帖上明晃晃有一张大红漆金的帖子放在最上面——晃眼得很,分明是张喜贴。
“左家与胡家的喜酒,下月初六办。”
九爷看着殊宁手中晃晃的喜帖,与她一样,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左老行动太快了。
从皇帝让端顺公主面世的那一刻,但凡聪明点的人家都品出了皇帝的别有用心。
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元殷人毫发无损地回去。
若不是碰巧多得了个正值婚龄的亲生公主,原本要推出去和亲的人选,放眼满朝最合适的只有左家的荣宪郡主了。
瞧着婚期定的,想来是公主和亲的旨意一颁诏,左老就马不停蹄地给孙女定了人家。
而且这婚事着急忙慌,结姻人选可丝毫不马虎。
新郎官是胡家嫡三子,胡家那是什么人家。
皇帝跟前独一个的掌銮仪卫事大臣就姓胡,是新郎官的亲爹。
左玥这一嫁过去,既不用做宗妇掌中馈,又能继续端着郡主架子过美日子。
左老这纸婚约,可算是把孙女后半辈子的幸福捆在手心了。
殊宁收起了这张喜帖,与九爷讨论着要随哪些礼。
府库里那套葵花式金盏寓意多籽多子,新郎家会喜欢;前朝有架落霞式“彩凤鸣岐”七弦琴是姑娘家喜欢的样式,想必新娘子会爱惜的。
九爷还在为选礼的事喋喋不休,殊宁听得耳朵生了茧子,一走神思绪飘到很远。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到了许久不见的应袭城。
她与九爷大婚之后,应姑母与袭城好似又回到了从前不爱参宴的时光,处处低调。
殊宁提笔,亲手写了请帖,邀请应家女眷来参加四月的谷雨茶宴。
帖子一经送出,等了足足两月都不见回帖,她倒没多想,只觉得姑母她们是忙忘了回帖的事。
殊宁也忙着挑选新茶,又上古玩铺购置了几套花样精美的新式茶具。
她满心期待地等着好友们到来,却在端亲王府办茶宴的当天,等来了原封不动被退回的自家请帖。
“应家真的什么都没嘱咐?”
“是啊福晋,什么都没说。”
“奴才就是提两个脑袋也不敢乱说啊。”
殊宁不可置信地问了四五遍,得到的均是应家直接婉拒的意思。
应府说王府请帖被下人疏忽堆积在门房,直到今日才发现,便不来打搅了。
眼看日头还早,殊宁觉得跑一趟应家再回来主持宴会也来得及。
刚吩咐下去备马车,九爷就大步流星走来阻止了她。
“怎么了?你不放心我做事吗?”
“不,”
九爷覆手搭上她的肩膀,示意安抚,神色缓和道:“应家在避嫌,留家吧。”
去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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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不好将亲王福晋拒之门外,倒不如待在家里各自安好。
可殊宁并不清楚朝堂上发生的种种,冷静下来便问九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耽搁的这一会儿王府门口便陆陆续续停下马车,阿宁还要迎客,他就拣重点长话短说了。
“乔听鹭的消息。”
“宫中不止皇后在筹划,还有几位高位妃嫔也在蠢蠢欲动。”
尤其是他最近持保留态度的宁妃一家,乔听鹭入宫前他也提点过要防着些这位裴氏。
“五嫂……你一会儿也看着些。”
九爷对阿宁提醒道,想了想还是改了到嘴的“提防”,换成更为委婉的用词。
他瞳孔中映出殊宁的身影,芊芊立在昏沉雨景之中,收拢了世间的风云诡谲。
“——后宫这趟浑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浑浊。”
四月阴雨绵绵,仿佛将深渊掩在了雾蒙蒙的乌雨之后,只等人失去戒心即可吞噬殆尽。
宗妇福晋们隔着竹帘赏雨饮茶,论着各家新鲜事,倒也称得上是一种雅趣。
可殊宁被“滴滴答答”的雨声弄得有些燥郁,不知怎的,总觉得心里有股隐隐的不安。
飞花令飞到了“红”字。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一位夫人轮次偏后,绞尽脑汁只想到这句家喻户晓的诗句。
但随着景阳宫小太监尖声请走了五福晋,小王公公的声音也不断在殊宁的耳边回荡,直到逐渐与飞花令的这句诗重合、消逝。
“——淑贵人的胎没了。”
宫嫔小产罢了,本来也不是京城里多大的事儿。
但不知为何这次慎刑司的速度如此之快,在场夫人们听到时,案子已经审完了。
皇帝震怒之下褫夺了皇后凤印,命博尔济吉特氏禁闭坤宁宫!
褫夺凤印、幽禁皇后,这后宫、前朝,可都要变天了。
各家老爷站队都不是同一阵营,试问谁还敢在这种节骨眼上逗留于此?
贵妇们纷纷寻了借口早退,回去还得跟自家老爷从长计议这件事,生怕沾染一身腥。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殊宁脸色终于冷了下来,顾不得发额上挂的雨珠,径直去了王爷在的蕉雨斋。
“三个月的胎象已经稳了。怎么会没的?!”
她很想像蔡令宜一样有理由被请到宫中。
有一个亲近之人陪着乔听鹭,才能在那吃人的深宫真正给予她一些小产后的温暖。
可她不能!
他们费尽心思让皇帝独宠乔氏,就早早地做好了不与她牵连的准备。
她不能贸然出手探望淑贵人,将端亲王府的布局毁于一旦。
只有一个没有背景的低位嫔妃,才能让皇帝放下一切顾虑独宠她一人。
只有这样,乔听鹭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把后宫的水搅浑。
最好如九爷所说,搅成一锅恶心黏腻的臭水,再给宫里那几个人喂下去。
但殊宁是女子,同为女子,她更能知道乔听鹭的感受。
无论她是被害还是自己下手,失去亲生骨肉的滋味绝对心如刀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