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从叶赫那拉府上用完晚膳回来,端亲王夫妇回府已有些晚了。
被露团那小娃扯着皮了一日,九爷与殊宁都身心俱疲,匆匆卸下服饰就准备歇下。
哪知刚换上寝衣,小王公公就在房外直敲门,语气焦急。
“王爷,福晋娘家出事了。”
“钮钴禄老爷子吃过宵夜后吐血不止,已昏迷过去了。”
“什么?!”殊宁喊叫着,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冷不丁被床檐砸了头。
九爷还未应声,眼中有杀意闪过,看到妻子焦心,连带着自己也没法冷静思考。
他揉了揉殊宁的磕碰处,拿了件狐毛斗篷给她,随后直接把外衣一披,峻声下令:
“备马!即刻请太医院丁太医去往钮钴禄府。”
但他们到得还是晚了,等丁太医领着药箱闯进内室时,老爷子早已气绝身亡。
殊宁接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跪在老爷子床边握着他的手,背过身压着声音抽泣。
她虽不是在祖父跟前长大的,可这两年的祖孙感情积累下来,又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陡然离世,叫她如何不悲痛。
九爷看着悲恸的妻子,并未出言阻止。
他心里也一样不是滋味,但此刻要紧的不是哭丧,而是查清老爷子的死因。
他命丁太医即刻验尸,并封锁了整座宅邸。
接下来的一切,都将由九爷这个外姓女婿接管。
不多时,丁太医便查明是桌上吃了一半的醉蟹膏有毒。
“里头被人添了乌头,又名碧落天霜,是元殷特产的致命毒药。”
九爷却已顾不得捕捉到的“元殷特产”一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这是福晋出嫁时各府送来的礼品之一!”
殊宁哭了良久,听到这话也慢慢反应过来,抽声呢喃道:“是啊,两匣太湖产的青壳蟹……”
“不,是有人想害我们全家!”
她终于接上思绪,用力攥着九爷的手,几乎哀求道:“王爷,有人想谋害您岳家全家啊,您一定要查他个水落石出,叫他拿命来偿。”
九爷同样捏紧她的手,以示安慰。
他心里分明,这两匣醉蟹精心择取,十月也正是吃蟹的季节,这个时候的螃蟹最是肥美膏厚。
若非……他深深地望了眼平静躺着的老爷子。
若非是老爷子突发兴致开了一坛女儿红,那日回门的主菜便会放在醉蟹膏上。
如若都吃了这盘醉蟹膏,钮钴禄家四口人加上他,无一幸免都将葬送于口欲之灾。
九爷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殊宁,帮她拍背顺气。
“阿宁安心。有夫君在,一定给祖父一个交代。”
“祖父走得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让老爷子入土为安。”
之后数日,钮钴禄府设灵堂,垂白幡。厅中两棺灵柩并列,讣告写明了是老爷子与老夫人中毒过世。
是了,不能说是利用老爷子的死,只是董鄂氏的死对外还没有个交代。
正好借这个理由一道出殡下葬了,也好全了福晋娘家全家的善名。
老爷子的嫡脉子孙,也就是殊宁的父亲兄长都远在陈留,无诏难以入京。
因此除了江南的一个宗支小儿被请回来代执引幡,其余丧仪事宜都由端亲王以孙媳的半子之身,暂为料理。
至夜,宾客稍歇。
殊宁连日哭守,终是支撑不住,身形一晃朝地面摔去。
“当心。”
未曾触及冰凉地面,就被人牢牢接住。
她撑着眼皮望去,看到了两个许久不见的亲人——应夫人与应袭城。
周身流动起暖流,殊宁被应袭城稳稳搀起,又被姑母塞了一块软垫给她跪着不疼。
“姑母,袭城表妹。你们,终于来了。”
殊宁无力地喊着,感受着姑母温暖的怀抱,渐渐红了眼眶。
“来了啊,不哭,我们都在呢——”
应夫人深深吐了口气,一闭眼眯掉了含着的泪水,轻轻地不断拍抚着殊宁的背。
逝者为大,父亲母亲对她再不好。
如今人已过世,往事也随灵魂消散消失了。
总不能一辈子困在仇恨里不走出来,她该放下了。
这便是她能送他们的最后一程。
应袭城头戴素花,努力抑制住跳脱的声音,弯腰关心殊宁。
她从小就没见过外祖,更别谈什么感情,也不知道母亲与外祖的情恨拉扯。
此刻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担忧殊宁的身体状况。
“还没吃东西吧?”
殊宁抬手打断她:“不吃,守丧期间不能吃荤的。”
“哎呀我知道。这不随手给你带了素包子嘛?”
殊宁接过袭城手里的包子,上面被她捂得暖暖的,还留有余温。
她许久不曾进食,闻到家常的面食香味,也忍不住咬上一口。
香菇青菜馅儿的,好吃。
眼见殊宁状态好点了,应袭城又自顾自地在厅里晃悠,时不时开口找些话题,比如:
“多亏还有个当王爷的表姐夫。不然老宅的祖产分配,也有你闹心咯。”
前厅。
九爷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准备回去把殊宁换下来自己守夜,耳边一阵疾风吹过。
立视良久,他一把将人拽进屋内,眉筋连跳。
“晏。随。”
“你不要命了,这种时候明目张胆地跑到人前来?”
晏随依旧嘻嘻哈哈的,吊儿郎当地哄着主子。
“放心吧老大!我在岁寒会可有威望了现在,不怕溜出来这一会儿。”
他两指从胸前衬衣夹出一张字条,迅速塞到九爷身上。
“老爷子死是瓜尔佳家送来的醉蟹出了问题,查不出来是对的。岁寒会上头有人专门布了此局,想让你们两家生隙。”
晏随警惕地观察着夜色,敏锐捕捉到一道亮光,即刻动身要走。
“我暂且查不到是谁下的乌头,但是纸上有其它东西。”
目送晏随离开后,九爷走到暗处,展开这张字条,上面赫然写着——三失明,五假孕,八丹药,十谋反,岁寒会皆有参与。
不能再明着查下去了。
他将这张字条浸湿,待特定笔墨消失后捏碎焚烧成灰,抬起脚步朝灵堂迈去。
岁寒会,岁寒会。
次次都有它的手笔,却从没有过交手的机会。
他有点知道会长是谁了。
眼前闪过阿宁伤心欲绝的脸庞,九爷压下了心中的杀意,眼底神色越发晦暗不明。
…………
冬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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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九十九缕阳光洒进床榻,九爷这才被晒得悠悠转醒。
他看了眼仍在熟睡中的殊宁,蹑手蹑脚地翻开锦被,准备从内侧跨过她下榻。
尽管他已经想尽办法静悄悄地不打扰她,可悉悉索索的动静还是把人家吵醒了。
并且不幸的是,殊宁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他半蹲着高抬一条腿与肚齐平的滑稽模样。
她先是一吓,然后便是止不住地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夫君,这,这是王府特有的冬至习俗吗?”
“……”
该死的破规矩!就喜欢让男子睡在里侧。
好在半夜起夜与早起上朝时“故作无意”地打搅外侧妻子的睡眠,让她名正言顺随丈夫一道起床服侍他更衣洗漱。
不行,九爷心里暗道,今晚回来就跟阿宁说一说,把位子换了省心。
由于他们醒来已然日上三竿,所以在殊宁急赶慢赶的催促下,端亲王府的马车终于在酉时前一刻入了宫。
过宫门,他们便从马车上下来,随手免去了特赐的宫轿。
挥挥手就能成全待下亲和的贤名,素来是王公贵族最擅长做的事。
端亲王夫妇并肩走在宫道上,并未做出如挽臂等亲密之举。
不过即使这样,正在干活的宫人见此光景,也只会道声“琴瑟和鸣”。
毕竟端亲王福晋身上的吉服、东珠也好,都是循了内命妇品阶穿戴的。
可她那一头的点翠嵌料珠钿子与那对东珠串耳环,珠辉玉丽,苔枝缀玉,皆是出自端亲王府自个儿的府库。
细看之下,王妃脖间一圈十二东珠洁白如玉,品相上佳,衬得她温润克制。
有胆子大的小宫人眼尖。
竟还发现了端亲王为配王妃,专门在腰间别了珍珠香囊,发尾也用了点翠制的发束,真真是叫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殊宁与九爷就这样在众人遥不可望的眼神中一路行至紫宸殿,可还没进殿内,这里的人却突然变了脸。
对他们皆是冷冷的,似乎在有意躲避无视。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压下了心中的狐疑,只在殿外等候宫人带入,并未冒昧进入殿内。
这次冬至宫宴是小宴,因着要彰显对新任东宫夫妇的期许。
宫中特命太子妃博尔济吉特氏操办各项事宜,甚至免去了常任主事的五福晋的协理权,以示重视。
“端亲王、王妃万安。紫宸殿备宴紧张匆忙,太子妃特意吩咐各位贵人无需提前入内。”
从殿内出来迎接的是个面生的宫女,而不是殊宁从小相识的那个朱雀。
传话时一直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不过语气倒是冷冷的,品不出多少恭敬。
呵,传的是太子妃的话。
好歹殊宁还是她的闺中密友,连句帮衬都不提,急吼吼地赶人出去。
九爷保持着松风水月的亲和面目,眉宇深古,视下而念沉,想必心里很是不满。
他比王妃涉事更深,岂不知夫妻同心这一道理。
能让太子妃出面当这个恶人,想必他的好六哥在东宫没少怨他。
他身侧的王妃神情更是不佳。
面对昔日好友赤裸裸的忽视,殊宁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想要站在雅图的角度去理解她,却回味过来这是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