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珍肴海味养刁了他的口味,他吃不惯这种东西还算正常,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吃得惯。
不等他考虑到吃不惯也得饱腹云云,殊宁一恶心就作势要吐。
九爷眼疾手快,即刻拿了一个盆接上,不过好在吃的干粮,并没有吐出东西。
殊宁把盆放在塌边,强撑起身子,轻声询问:“我会吃完的。就是有点噎,嗓子口堵得难受,能给我喝点水吗?”
他又何尝不知喝水的威力,可看在她眼巴巴的份上,心里也是不忍,只好取了一小壶清水来,让她半坐着慢慢喝。
水一滴滴灌下去,殊宁不适感越发重了,被迫再度合上眼皮。
不知不觉间,队伍重新启程,香车也随之摇摇晃晃。
晃得她沉沉昏睡过去,丝毫没发觉身后半靠的触感有了变化——那是九爷还手喂水时就给她靠的胸膛。
……
待队伍停至陈留郡总督府门前,已到了八月中旬。
殊宁跟在九爷身后,由杏儿虚扶踩着木凳下香车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府上二十五口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迎驾。
钮钴禄家人口不多,老爷夫人身后是少爷小姐们,再往后则是两位姨娘与若干仆从。
“大人请起。”
钮钴禄将军早先就得到消息,心里明白九爷此行之目的,起身后便携夫人向九爷禀明家中人口情况。
不料刚开口介绍了两人,就被九爷抬手打断。
“不过是来瞧瞧边境百姓的境况,只当我是客子便好。”
“哈哈。好,好,晚上洗尘再一一让子女们给您见安。”将军闻之大笑,不再提行政之事,作势请客人前往里间叙话。
“九爷莅临寒舍,只管安逸闲适,一应琐事皆有臣等为您分忧。”
他先领着人去瞧了留给九爷的客房。
那是一间在外院西南侧的厢房,连着一屋小书舍,专门挪来办公用的。
这一隅小屋坐落在外院后方,静悄悄的,紧紧挨着后院,只不过隔着一片葱绿竹林,平添了几分静谧雅趣。
九爷作为客人,自然对这些安排十分满意,参观完之后便随钮钴禄大人去了前厅书房谈公务。
而另一边的主屋内,则由庄氏领头,让女儿殊宁见过了后院众人。
家中兄长妹妹都不是吵吵囔囔的性子,靠骆姨娘与萍姨娘轮流夸着刚从京中回来的三小姐,场面还不算太冷清。
骆氏抚摸着发髻上的七彩孔雀宝钗,说话时歪着脖子,晃得流苏动来动去。
“前些日子妾室还与老爷商议着四小姐的婚事呢,这不正好三小姐也回来了。三小姐是姐姐,自然要先出嫁,我看三小姐与贵人一道回来,想必喜事将近了吧。”
她站着歪头一笑,斜眼睨了正座上的庄氏,语气轻蔑道:“妾身这就给夫人道喜了。”
庄氏早已习惯了她这副做派,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见都没什么话要说,便开口让大伙儿都先退下了。
大儿子不说,让她意外的是走得飞快的二儿子。
早早听闻老二靠女儿帮着才在军营里成了不少事,怎么人难得回来一趟,亲兄妹却没的话可聊。
庄氏没有阻止,反而重重地叹了一声,掩盖住落寞的神情。
她自知女儿聪慧,便如实把少虞婚后如何被索绰罗氏迷得鬼迷心窍,统统告诉了殊宁。
她说这些话,并非是为了向未出阁的女儿吐苦水,而是要她提前详悉婚后可能出现的各类情况。
庄氏的确更加看重男嗣,但并不代表她会把所有筹码都压在唯一的儿子身上。
可能是骨肉相连的缘故,她总有些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女儿也快真正离她远去了。
一个照面看不出什么,但能让她与九阿哥同坐一辆香车数日,足以证明她在人家心中的份量。
何况从过来人的角度,九阿哥看殊宁的眼神中分明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与尊重。
即使并非爱意,这对钮钴禄府上也是好事。
她照例问过女儿近一年来生活起居,又关照了饮食健康,最后才请殊宁坐在她边上,低声问她。
“你对九阿哥是否有意?”
殊宁一怔,似是没想到母亲会如此直截了当地问出这种令人羞红的话。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她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庄氏。
“世间万对夫妻,难见两颗真心相付。”
“女儿年幼,还不懂何为情动,何为心通。”
庄氏知道殊宁心中有惧,从小在家宅不宁的氛围中浸染,让她怎能轻信他人的爱意。
可九阿哥不同,那是皇室龙子,权臣外孙,由不得殊宁惧,更由不得她逃。
所以她换了个思维,言语犀利:“若是宫中即刻赐婚,要你嫁作九阿哥侧福晋呢?”
侧福晋之位,自是庄氏故意强调的。她就是要看这个女儿能不能接受名分之差,为家族舍下一切。
果然,殊宁从座位上起身,朝着母亲深深行了一礼,叩头回话:“不论是否宫中旨意,一切涉及家中前途之事,女儿绝不忤逆。”
庄氏闻言高兴地笑了,完美无瑕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别样的欣慰,她亲自扶起殊宁,说是要把自己一身管家本事全数教授于她。
她说,那是从她的外祖母传下来的。
女儿总是有用的,母家那边一开始不过是普通县户。
靠外祖母、靠母亲、再靠她,一次次婚嫁跨越了阶级。
辅佐青年白丁一路升官,又娴淑有德,公婆姑嫂无人不赞,打响了母家女子的贤良名声。
这就是为什么庄家一个七品知县,就能把女儿送上钮钴禄将军的正妻之位。
可怜将军至今都以为他与庄氏是两心相许,是他负了她,在夫人未孕前就纳了两个妾室。
说到后院三位妾室的往事,庄氏的语气不自觉冷了下来,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女儿的手。
长子的生母梁氏是早年骆氏刚入府,她担心庶长子抢在前头出生主动纳的。
正是动用了夫君姨婆的名头,添进来一个自己人固宠,为了防止竞争对手骆氏在她调理身子期间生下长子。
与骆氏那个蛮夷之地来的浪□□子不同,梁氏总归是良家子,老爷吃腻了野味,还是会想起家常菜的清口。
所以在庄氏的一手撺掇下,梁姨娘成功分掉了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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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房的宠,与之平起平坐。
而正在她得意自己拥有了一把利刃时,梁氏反水,偷偷停掉了避子汤,在老爷大捷而归那日报上了喜讯。
这让庄氏很不痛快,她想起了外祖母与母亲的训导,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狼尾巴,极力扮演好一个八面玲珑的主母。
终于在日日享用山珍海味之后,梁氏胎大难产而亡。
而这件事一石三鸟,同样让骆氏失掉不少宠爱。
在老爷眼里,与夫人流水似的补品与医师关怀不同,骆氏可是嫉妒梁姨娘,在其有孕期间使了不少绊子。
再有风情的花朵,刺多了也会扎得手疼。
那女人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老爷还是喜欢刺少的清蒸鱼肉。
庄氏稳坐钓鱼台,老爷去她屋里的日子多了起来,也是借着这股风,正房里诞生了他们兄妹二人。
之后的宅斗就没什么劲了,她抬了陪嫁丫鬟萍水作姨娘,继续制衡后院势力。
萍姨娘有多少能耐殊宁也看到了,未生一子一女,性子胆怯,掀不起多大风浪。
而庄氏自己,膝下儿女双全,同时占着庶长子嫡母的名头教养。
尽管骆氏之后诞下一女,这老爷的家产终究都还是她的子女的。
她知道宫门深似海,却也相信母家从外祖母的布衣到母亲的县户庶族,再到她夫家的士族勋贵。
她庄梦蝶的女儿不说嫁入皇家,原也是要嫁进名门世家的。
今日把这些后宅手段尽数教给女儿,就是希望她不惧不怕,在皇子府、乃至后宫中打拼出一方天地。
殊宁从母亲房里出来时,已有下人请她们前往前厅用膳了。
庄氏说,宫中带不进腌臜之物,毒药迷药给她都没用。
倒不如把方子一一背下,入府后亲手制作来的干净,等到了时机自会派上用场。
她在怀中藏好药方,理清了稍显混沌的思绪,压住脸上略微不习惯的烫红,迈着小步子跟着去了前厅。
给后院女眷坐的次桌被黄花梨木山河屏风隔开,只映出人影轮廓。
殊宁坐定不多时,庄氏也备齐了菜式位次,只等九爷与老爷入席。
她瞧了两眼,桌上摆的多是家常菜色,估计是父亲母亲有意让九爷体会寻常小家的暖意。
鹅掌鸭信、醋鱼、山家三脆、炒水芹百叶、八宝果饭,中间一道红白鸭子炖酸菜热锅作为硬菜,清爽酸脆,搭配烈酒或果酒均可。
庄氏在这顿饭上想必花了不少心思,因为更重要的是——殊宁爱吃酸的,这对夫妻俩嘴上不说,实际上做事还是顾念着她的。
待客人落座,只肖九爷扫了一眼,就发话请夫人与三小姐上主桌,一道用膳。
原先既定的大少爷与二少爷坐在一旁无人搭话,倒显得拘束了。
顾着女眷在场的缘故,九爷拒了性烈的新丰酒,点名要了果香浓郁的梅子青,也就是青梅酿。
这可把殊宁乐坏了,几杯小酒下肚,杏儿在一旁添了又添。
大伙儿互相夸着客套话,场面一时欢庆极了。
庄氏只在碰杯时抿了几口,醉意很浅,压下睫梢注意着所有人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