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钟柳投降般无奈叹息:“阿锦你还真是不好糊弄。”
这声音对于赵锦来说,全然称不上熟悉,可那语调却似曾相识。
她脑海中只有一个身影和这语调对得上。
可入耳的确是女子声,甘甜悦耳,实在荒谬,那个结论上头时,她身形不自觉顿在原地。
仅眨眼间,她便反应过来,眯起眼睛在黑暗中努力辨别苏钟柳的位置身形。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质问道。
“同一个屋里睡过的人,你记得的。”苏钟柳将赵锦的呆愣看在眼里,好笑道。
赵锦犹犹豫豫开口:“苏……”
苏钟柳忍不住笑出声,她知道阿锦实在喊不出“苏大侠”这样的名号。
“既然我都自报家门了,那你总可以跟我走了吧,川兄对你甚是想念,茶饭不思了都。”她说道。
她说完便拉起赵锦的手腕,打算从门窗开始动手,她将小刀紧握在手里,全然蓄势待发之态。
不出一刻,她找到人的喜悦便荡然无存——赵锦甩开她的手,说了句:“我不走。”
苏钟柳火气被甩上头,她冒着女儿身暴露的风险救她,都到这一步了,赵锦要留在这里……加入寨子么?
“为何?”
“留在这里,你也会知道。”她冷声道。
“你直接告诉我。”苏钟柳要求道。
“不行。”
“我需要一个理由。”
“我不信任你”
“……”
赵锦毫不犹豫说出“我不信任你”,苏钟柳哑口无言,她无措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是走是留。
“你为了救我特意扮个女装?”赵锦将手伸向苏钟柳,摸上她的胸膛。
苏钟柳愣在原地。
赵锦也明显一愣。
“……”
沉默笼罩黑暗,落针可闻。
苏钟柳“咳咳”两声,“做戏做全套而已,不必为我的聪慧惊讶。”
不说还好,一说便打开赵锦的话匣,她嘲讽人的语气再度出现。
“做戏?那你是挺聪慧……觉得这样说就能糊弄过去。”
她将手搭在苏钟柳的肩膀上,苏钟柳没动,任由她搭着,她这才意识到,赵锦为何倏然摸她胸膛,大抵是早有怀疑,她这就着了赵锦的道。
“我不是那个一根筋的王爷,想骗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苏钟柳尬笑着转移话题道:“你留在这里是要净身出户么?”
“你是一位姑娘?”赵锦没搭腔,自顾自问道。
“不是”。”苏钟柳刻意压回之前的声音回道。
“怎么证明?”赵锦无视她最后的挣扎。
“这还需要证明么?这不一眼便知?”苏钟柳聊到只得胡言乱语。
“一眼么,看哪?”赵锦话音带笑,“我是女子,在穷途末路之际,用过扮男装这种低劣招数,你若真是,那自然不必多说,你若是装的……那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这一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苏钟柳无声感叹。她说不上后不后悔来这一趟。说后悔,她看到活蹦乱跳的赵锦,说不后悔,她这身份有暴露危机!
“我承认。”苏钟柳投降道。
事情到这一步,她开始思索坦白的后果,隐瞒这件事不是第一次做了,姓名她都没透露。她担忧女儿身被识破后,自己多了一項把柄落在他们手上。最终会怎样尚未可知,可这种被他人攥在手心的感觉当真难受。
赵锦笑开了,这次不是冷笑,是发自内心的笑,苏钟柳感觉一只柔软的手抚上自己脸颊,她的眸子不自觉放大。
“我帮你保密。”赵锦说。
“……谢谢”
赵锦将手放下,让苏钟柳走在她休息的床榻上,苏钟柳乖乖跟着赵锦走,她还想提出去之事,理智却阻碍她开口。
赵锦说过她不走,那态度坚定强硬,苏钟柳主动放弃。她只想询问缘由,可她问过一次,赵锦没有给她答复。
“想知道我为何不跟你走么?”赵锦的声音在苏钟柳身边响起。她在黑暗中将语气放缓。
“想知道。”苏钟柳回道,“你也没说让我走。”
“这里不是女劫匪的寨子。”赵锦长叹一口气道。
苏钟柳闻言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赵锦没料到她这反应,诧异问道:“怎么,你从哪知晓的?”
苏钟柳将她与萧凌川再度返寨只为救同伴的事同赵锦讲述,赵锦默声听完,苏钟柳想观察她的表情,看她是否感动,奈何屋内实在黑暗。
赵锦点头“嗯”声,继续道:“正如你所见,那帮男人才是真劫匪,他们一开始劫财,后面改劫色。再后来,他们发现用劫来的色更好劫财,就把寨子伪装成女子寨,教女子们如何行骗,不听话的还会遭到殴打……”
”真不是人。”苏钟柳呸声道。
“她们今晚要反叛。”赵锦语气倏地放轻,每个字皆有重若千斤之感。
苏钟柳一口唾沫差点噎死自己:“什么?”
“今晚是寨中聚会,机会千载难逢,她们以性命作赌,败则死。”
苏钟柳眉头紧蹙。
女子们与劫匪实力悬殊,做出这样的选择,背后的痛苦与艰难可想而知……
从一人提出到寻找同伙,过程可想而知……
苏钟柳刚见女劫匪便心生钦佩之意,听这话更甚,她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
“她们前不久给我一张地图,说反叛之时,便会放我离开。”赵锦说道。
“所以你说要留在这,是要等她们放你走么?”苏钟柳问道。
“不。”赵锦斩钉截铁,“我要留在这,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苏钟柳肃然起敬,语气坚定道:“我陪你。”
“走水了!!!”
屋外尖锐的叫声刺破平和的交谈,苏钟柳和赵锦立马起身,这时,门外咔哒一声。
苏钟柳快步上前推门,门竟然开了。
月光洒进屋内,不晃眼,她们很快便适应,二人对视一眼,快步出屋。苏钟柳环视一周,见西南方位出现烟雾,不浓,像是刚起火。”
“去男劫匪那边。”赵锦说。
二人快步狂奔,苏钟柳距离越近便越小心谨慎,偷偷摸摸。到达后,她才发觉多余躲藏,因为这院里不知为何,挤满了人。
人声嘈杂,谈话声,叫喊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这是怎么了。”苏钟柳逮个外围的女劫匪问道。
女劫匪看向她,“你是借宿的那位姑娘?”
“正是。”
女劫匪环顾四周,小声道:“那你快走吧,一位劫匪姑娘拿刀架在寨主脖子上了!”
苏钟柳闻言塌了肩膀,抱怨道:“这事应该我去做!”
赵锦把她立起来,冷嘲热讽:“你先试试能不能挤进去?”
此时,鼓声骤然响起,气势逼人。众人听闻,全场静音。随之而来的是规律的脚步声,苏钟柳抬眼便见好几十壮汉牵马走来。
“一!”人群中一个女音大喊。
一时间场面像脱缰的野马般!人群中女劫匪刀剑在月光下亮相,她们跃然而起,提刀便冲向伴着鼓声而来的壮汉。
血光四溅,尖叫声此起披伏。
剩余壮汉赶忙退后,见昔日被他们好吃好喝供着的女劫匪,对他们刀剑相向,气得目眦欲裂。
不出一刻,两方便厮杀在一起。
人声嘈杂,但苏钟柳什么也听不清。
西南方的烟雾愈来愈浓烈,依稀可见火光。刀剑相撞,血肉被刺穿的声响传入苏钟柳的耳朵。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赵锦见冲突爆发,提起跌落在地的,沾满鲜血的刀便毅然冲上前去。
“阿锦!”苏钟柳喊道。
只见赵锦手起刀落,壮汉人头落地。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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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呆站在原地,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虽做了苏大侠,可杀人却是从未做过的。如今见杀人如麻的赵锦,她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
她不敢杀人,也不想杀人。
一位壮汉见苏钟柳一动不动,举刀便砍,苏钟柳察觉不对劲,正要偏身躲开。
没来得及挪动脚步,另一侧一把刀便横空飞来,将砍向她的刀硬生生打飞出去!
“呆愣着干甚,要么帮忙,要么跑!”赵锦跑到她身边将落下的刀捡起,手起刀落,与还欲砍苏钟柳的壮汉过招两回合,最后以赵锦捅穿对方胸膛收尾。
鲜血四溅,苏钟柳只觉面上多了些温热液体,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
赵锦迅速在死亡壮汉身旁蹲下身,将她的刀抽走,递到苏钟柳手里。
苏钟柳接过,提刀格挡砍向她的攻击。她终于参与到这场混战,可与她交手的人至多也只是重伤。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好人,甚至算得上恶人,不论是他们的强盗生意,还是诱拐女子的事,都罪大恶极。
她不是因为心软不杀人,而是做不到杀人这件事。有些事只要做了一次,便会渐入佳境,从无到有是人成长中最大的门槛。
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越过这样的门槛,而真到了这一天,她同样做不到,想越过便能越过这道门槛。
身后刀剑无眼,面前是女子们为自由浴血奋战。她们赌上了所有,苏钟柳敬佩她们,更何况她们从未害过她,也从未伤害阿锦。在将她关入屋子时,还递给她一把短刀。
她思绪万千,这在纷争中可是大忌,如今她的命悬在刀尖上,稍不留神,便会被刀砍掉脑袋,然后葬身火海。
火光冲天,烟雾愈来愈大,她已经看不清远方的景象,只能听见耳边的刀剑划破空气的声音,人们骂骂咧咧的嘶吼声。
她处在纷争边缘,她四处张望,也寻不到赵锦的身影,她如今能做的就是打人,把人打到昏迷不醒。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钟柳挥出去的手臂马上失去知觉,她在烟雾中待了太久,意识有些昏沉,她已经好些时候没有睡觉,疲惫感如今更深。
这时,她的肩膀上传来剧痛!一人从背后偷袭,本想砍向她的脑袋,却被她巧合躲过,劈到她的肩上!
剧痛刺激了她的意识,她顿时精神起来。迅速回身向前,将偷袭之人踹出两尺之外,随即回身与方才的人对打。
她不断挥刀,将刀捅进那个人的腹部,身后的人如鬼一般再次纠缠上来!
苏钟柳血液流逝,头脑愈发不清醒,她因力竭,力道敌不过对方,她被迫后退数米,眼看退无可退,她立刻抽刀,任凭对方的刀向她砍来!
与此同时,苏钟柳将抽出的刀捅向对方的心脏!
这一次,她终究是亲手杀人了。
她刀快一步,在对方砍向她之前,她的刀便没入对方血肉。以至于对方刀砍在苏钟柳身上力道轻了许多。
但其落刀惯性带来的冲击仍旧不小,恰巧,刀锋砍的地方是方才苏钟柳受伤的地方。
又受一刀,刀口深可见骨。
苏钟柳将往她身上倒的壮汉推开,力竭跌落在地,她手掌撑在地上,费力地睁着双眼。
她要去找赵锦,她就是为此而来的,火烧出的烟雾呛得眼睛睁不开,眼前的路都模糊得看不真切。
她这才注意到,这院子里安静许多,刀剑声仍有,但没有那样激烈,哀嚎遍野。
苏钟柳走在夜色与迷雾中,奋力喊着赵锦的名字。
她两次跌倒,又两次爬起。
她做这件事没有报仇,按理来说不值得,可苏钟柳做事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她想救赵锦,便来了,她不想逃跑,便战了。
她做事不考虑后果。
或许这也是她成为大侠的原因之一。
“苏!”
赵锦的声音穿破迷雾,进入苏钟柳的耳朵。苏钟柳寻着声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