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钟柳离老远便闻见浓烟烧焦味,再走近些便见火光,她没再往前去,而是转方向去了防火局。
民间为防止火灾扩大,造成不可弥补的损伤都会有专门处理火情的组织。她刚入长荣城见到过,如今她只需寻着记忆摸索。
她记路的本事颇佳,找防火局一路较为顺利。
一间房的牌匾上赫然写着“盛安防火局”,苏钟柳见字冲进房内,还没到柜台前便道:
“那边着火了,现在可否派人灭火?”她的手指指向油饼店的方向。
她话说完,视线才来得及扫视局内情况,柜台站着一人,应是掌柜,墙角木凳上坐着一人。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坐在角落的男人,她向前的脚步动作顿住,声音有些飘:“你是……王………”意识到用词不妥,她赶紧换词,“……大哥?”
那人闻言抬起头,是萧凌川。
掌柜见苏钟柳十万火急之态,安慰道:“小兄弟别着急,我们早就派人去救火了!”
苏钟柳看着掌柜点头深呼吸两下,然后视线重新挪回萧凌川身上。
萧凌川听见苏钟柳临时换词,眼中露出欣赏神色,笑说:“好久不见,二弟。”
苏钟柳盯着这张两日不见的脸,之前那张苍白毫无生气的脸,如今泛起血色,脸颊两侧却占了许多灰尘。
金贵的摄政王正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衫,满面灰尘,风尘仆仆地坐在一个防火局角落。
“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苏钟柳想起他方才低着头,问道。
“嗯……没有,我在自责。”萧凌川回道。
“行,没打扰到你就好,我去看看能帮什么忙。”苏钟柳简短回应,然后夺门而出,朝失火方向跑去。
她先见在摄政王府威胁她还打她的女子,正灰头土脸的提着水桶运水,苏钟柳和她恰好打个照面。
苏钟柳挑眉问候:“怎么成煤炭了?”
那人只看她一眼,便与她擦肩而过。
苏钟柳此行不是为了嘲讽报仇的,她也跟着抬水,保证水源充足。防火队已经对失火之处做了隔离,只要水源足够,灭火便不在话下。
浓烟密布,传播甚远,久待火场,苏钟柳忍不住呛咳几声。
好在应是火势刚发,便去防火局请援,才没造成多大损失,人员也在火势旺起前进行撤离。
可起火的源头——梁家油饼店仍被烧得不成样子,就连门外的牌匾也变成焦炭,边角坠落,字迹不清,屋内的景象更是难以言说。
此时已过午时,烧焦的店如今是无法进入,有坍塌之险。
于是给萧凌川办事的女子寻了个荒废多年的院子,还将油饼店老板一同邀请,老板向邻里借了四个木凳,然后萧凌川,苏钟柳,还有打人女子,老板四人围坐在杂草丛生的院子,连木桌也没有。
萧凌川见老板先行起身作揖:“给你添麻烦了,造成的损失我们会一力承担。”
老板摆摆手:“快快请坐,我没把好关,我也该担责,赔偿就不必了。”
萧凌川闻言坐下。
苏钟柳没听明白这俩人何意,戳了戳萧凌川的胳膊道:“要不你先说说让我来干什么吧,我很忙的。”
萧凌川如她所愿,笑意盈盈地展开话题:“我出了朝堂,便是平民布衣,身边无人助力,我又无生活之能力。”他停顿一下,继续道,“想拉你入伍,从此江湖同行,共赏人世繁华。”
苏钟柳瞪大眼睛看他:“不是,你想什么美事,不给好处想拉我入伍?我不干,我要一个人。”
“你会把我的秘密写在纸条上,我也会,若你拒绝我,你猜你混入摄政王府的事情会不会让你在长荣城无法立足?”
苏钟柳一锤桌子,没有桌子,她差点栽在地上,被萧凌川伸手扶住。
“可恶。”她低声骂着,“你传我也传,大不了互相残杀。”
“可以啊,我是中毒命不久矣,你的人生可还长着呢,你若觉得这是一笔合适的买卖,我倒是无所谓。”
苏钟柳如今被官爷那伙人通缉追杀,就够她吃的了,若是混入摄政王府的事真泄露的话,那日后的生活还能安宁么?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听萧凌川这么一说,这笔买卖确实不划算,更何况她还没有纸条。
摄政王行走世间,想必会带许多金银财宝,保证衣食无忧。衣食无忧对于她这种混江湖的人相当于高枕无忧了,跟着摄政王混,这摄政王还没什么官架子,想想也还好。
可若是答应他,不就等于上了贼船,她不确定萧凌川日后会不会一直拿这个把柄威胁她。
“你知道,我是个普通人,你若是想让我死,或者让我生不如死,我别无他法……”苏钟柳望天叹息道。
“意思就是不愿意了?”一旁的女子语气不善。
“强扭的瓜不甜,我没害你们,请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相信王爷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萧凌川:“不必叫王爷,如今我也是普通百姓,叫川凌萧。”
苏钟柳:“行行行,川凌萧大爷。”
萧凌川:“我见你武艺不错,可否爱好武艺?若你与我们同行,可向这位姑娘请教。”
这句话竟让苏钟柳有些心动,对于她来说武功是她在江湖安身立命的根本,精进武艺这种条件实在有吸引力。
见苏钟柳没拍案,他又道:“我不知你是否知晓我的为人,我若答应你不将你混入王府的事外传,就定然不会,永远不会。”
苏钟柳倒是见过萧凌川对侍卫格外关怀,可这些都是能演出来的,宫廷里的人不都会做表面功夫么,那个三皇子就是,看见他都觉得他脸上糊层皮,想把他笑脸扣下来,那萧凌川会不会也这样,只不过更会装一些?
“你确定你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苏钟柳问道。
“确定,如果我言而无信,我便日夜困于王府,被孩童追着砍,被各种人下药……你看这可行?”萧凌川满脸真诚。
苏钟柳被打动,摄政王都这样求她,她再拒绝是不是不识好歹?
可她不想被困在一个人身边,她还是想凭着自己的心意办事,按自己的心意活着。
女子在旁边“啧”了一声表达不满,却没插嘴。
“日后若你心生疲倦,想离开,可随你意,只要打过招呼便可。”萧凌川又道。
女子闻言站起身:“王爷你!”
“别急。”萧凌川抬手示意她坐下,“我叫川凌萧。”他又补充道。
这摄政王看似温和单纯,但做事却一点不含糊,此时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既然他方才发誓,那便先信他一次,若他真是言而有信之人,那苏钟柳日后可以离开,见方才女子的反应,摄政王可能真是一诺千金,出言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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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答应。”苏钟柳深吸一口气道。
萧凌川闻言伸出手,笑看苏钟柳,那眼神中有笃定感,仿佛他已经料到事情会如此:“迎君入盟。”
苏钟柳礼貌回握:“合作愉快。”
二人很快分开,萧凌川转头对梁家油饼店的店长说:“造成的财物损失,我定然要赔你。”然后他看向给他办事的女子,“阿锦,把我们带出来的财物都给梁老板。”
然后他们便告别老板,三人六手空空地上路了。
这走势和苏钟柳的预想背道而驰,他们不应该衣食无忧么,怎么忽然穷困潦倒了!
“方便问一下,火是因何而起啊?”
虽说她从萧凌川和梁老板的只言片语中猜到罪魁祸首可能就是萧凌川,但真相究竟为何,她不敢确定,毕竟刚出朝堂的摄政王为何放火烧店铺,这不合理。
“我放的。”萧凌川简短回答。
“啊?”还真是?苏钟柳反应有些大,果然不能以貌取人。
还没等苏钟柳琢磨完,萧凌川便继续解释道:“日后要独立生活,我想着学些烹饪技巧,不经意间,导致火势旺盛,一发不可收拾。”
这番解释打断苏钟柳的遐想,“那王爷可真是积极进取。”她评价道。
“我叫川凌萧。”他回头轻拍苏钟柳的脑袋,“日后不准说错,很严重。”
“行行行。”苏钟柳答应道,“那这位姐姐呢?”她视线转向一路上一言不发的女子,问道。
萧凌川刚开口,那女子便先答道:“赵锦。”
苏钟柳“哦”了一声,“阿锦,对吧?”她想起萧凌川对她的称呼,问道。
“别瞎叫。”赵锦睨了她一眼。
萧凌川轻笑一声:“你别吓到他,把他吓跑了,白弄过来了,本来人就少。”
这话给人一种搭伙过日子感,赵锦哼声没说话,苏钟柳长叹一声:“你这话怎么有种把我拉进贼窝的感觉。”
“还没问小兄弟的名讳。”萧凌川歪头看向她问道。
本以为马上能得到答案,但见苏钟柳半天默然不语,萧凌川才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位小兄弟的过去似乎有秘密。
见苏钟柳半天没说话,萧凌川正想随便说两句盖过这个话题,姓名不便透露对他来说很寻常,他如今就无法用本名行走世间,他也无所谓这位来路不明的小兄弟到底姓甚名谁。
可苏钟柳竟开口解释道:“如今同行,我知我不该连姓名都隐瞒,但我已经与过去割席,把姓名一同丢在过去。”
萧凌川宽慰道:“无事,我也埋名了。”
闭口不言的赵锦倏然插话:“丢了一个名字,为何不再取一个。”
苏钟柳闻言心里一动。是啊,丢了再取一个不就好了,她却从未想过再取一个,她是苏钟柳,也是苏大侠,苏钟柳也可以是苏大侠。但随便换一个李大侠,张大侠,程大侠,那还是苏钟柳么?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怕用了新的,就真的丢了旧的。”她释然一笑,仿佛想明白自己为何不取新名。
“嗯,你开心就好。”萧凌川回应道。
三人一路步行,遇马车便给钱搭个便车,天黑前走到敬神山的一间客栈。
赵锦翻着数着剩下的银子铜钱,宣告一件令人闻风丧胆的事:“没钱了。”
他们的钱只够在客栈租一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