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钟柳强装镇定地站起身,面容平静地朝门外走去,迎着众人紧张期待的目光,她犹豫半天才说:“看造化吧。”
贴身侍卫见她一脸“不可言说”的表情,心情顿时跌落谷底,立马冲上来问:“何意?王爷他……”
苏钟柳抬手扶额,她真想把侍卫嘴封上,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也没想好糊弄他们的说辞。
这本来是王爷自己的活,她却管闲事揽到自己身上,真是……
她看了抬起的手指都在颤抖的侍卫,欲言又止,然后头也不回地远离人群。
她也需要消化接受的消息。
摄政王府一整日都陷入低迷的氛围里,几乎所有人都选择停工,倒也能理解,看这样子摄政王平日待他们不错,尽管是刚入住,连正式身份都没有的苏钟柳,也为他的死感到惋惜。
前提是他真的快死了。
但现实可能与之相反,这王爷明摆着骗他们呢,这些人在外面都快哭得找不着北了,结果人搁那里头睡觉。
感情喂了狗。
满心怅然无法释放,苏钟柳半夜偷跑出去买瓶酒回来,挑一颗粗壮的树木,爬上去边看月边饮酒。
晚风吹拂她散落的发丝,扫过脸颊勾起痒意,她一手扒拉开头发,一手将酒喂到嘴里。
还以为是个绝世好官,没想到是个欺骗别人眼泪的人,满院的人为他伤心,为他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他却只吩咐一句“不准传出去”。
还是说苏钟柳刚入世没几年,眼界低,想得太单纯,世界或许多的是表里不一的人。
“树上的人,有事找你!”一个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是个女声,却有十足的英气,与苏钟柳刻意压出的男音不同,这个声音是自然悦耳的。
苏钟柳闻声跳下树,因喝酒头脑不似往日清醒,脚落地时踉跄两步,没稳住身形,一下跪倒在地,她情急扔下酒瓶,酒瓶与硬青砖碰撞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钟柳解放双手后撑地稳住身形,膝盖双双磕在青砖上,给来人来了个双膝下跪。
“你还好么?”等她缓过劲,来人已经到眼前,将手抚上他的手臂,作势拉她起来。
“没事,没事。”苏钟柳借着这人扶她的力起身,道谢后问道:“啥事啊。”
她方才之所以急着跳下树,也是因为这个“事”给她不好的预感。也许当一个人近来惹过事,便会害怕鬼敲门。
“王爷有话与你相谈。”那人低声说道,她的手仍没从苏钟柳的胳膊上拿下,一种怕人跑了的架势。
“这是威胁还是通知?”苏钟柳勉强笑问道。
“你觉得呢?”那人挑眉反问道。
苏钟柳认命般低下头,开始殷勤起来:“那走吧,还等什么呢,我迫不及待。”
没等那人反应过来,她就拉着那人往王爷寝宫走。
那人嗤笑一声:“你知道王爷为何找你么?”
“心里有数。”苏钟柳笑眯眯回应。
“老老实实待着不好么,非要到处找事,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神仙吗,啥闲事都要管。”
“是是是。”
“王爷不让他重病之事外传,你本身就是一个外人……”
这话出口,苏钟柳一个大喘气。
“……还不安分守己,惹了一身腥。你让王爷怎么处理你?”
“你说的对。”
“一会见了王爷学会机灵点,争取让他给你留个全尸。”
“嗯。”
“我说杀了你,王爷非不让,这么看王爷算你的救命恩人,你不久后到另一头也别怨他,就当还恩吧。”
苏钟柳嘴上继续答应,心里却开始盘算着如何脱身。
在这撂倒她吧,风险太大,王爷会派一个普通人把她“请”过去么?
显然不可能,这人一定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若是就这样乖乖跟她去见王爷,听此人这架势王爷貌似势必将她灭口,全尸都不一定给她留。
王爷这人看似温和纯良,可戏耍别人感情的事,这种人可干不来。
王爷一定还有阴招,说不定真会给她碎尸万段。
苏钟柳不再犹豫,猛然一个侧身,一手砍向身旁女子的肩膀,这女子竟真不是个吃素的,说这话都能感知危险袭来,退步躲开。
苏钟柳没执着于攻击她,而是同样退步,她要做的是逃跑,反正伤好得差不多,离开这里小命她自会想办法保全。
那女子看穿了她的心思,没让她得逞,一个滑步挡住苏钟柳的去路,二人再次过招,拳风交错间,苏钟柳一拳打中女子肩膀。女子一拳锤向她的胃。
这一下结实,二人都后退半步,苏钟柳感觉胃抽着疼。
那女子有再来的意图,苏钟柳立马举手:“我投降。”
这女子只攻不防,再这样下去,一会他俩都残废。
“姐姐你实力不俗,我算是见识到了,甘拜下风。”
女子哼声道:“别以为夸我我就会放过你。”
苏钟柳接下来的路格外老实安分,似乎真的妥协,放弃逃跑的心思。
再次进入王爷熟悉的寝宫,苏钟柳眼里没了上次的欣赏,锦帐后的人影若隐若现,此刻是靠坐在床上的。
女子细心阖好房门,将她往前一推,然后作揖禀告道:“您要的人,带到了。”
萧凌川的声音从锦帐中传出来,声音很弱,没有王爷的气势:“你退下吧。”
女子立刻抬眸,语气急切:“你跟他在一个屋里……”
萧凌川打断道:“无妨。”
女子停了话音,眼神凶神恶煞地盯着苏钟柳,警告道:“你最好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苏钟柳笑着点头答应。
房门声响了又消失,屋内先是陷入沉默。
苏钟柳以为王爷会先为难她一顿,但见王爷半天不吭声,她甚至怀疑王爷晕过去了。
“王爷……你假死,干啥啊?”她打破沉默,试探问道。
“厌了,倦了,想离开。”萧凌川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句句长叹。
苏钟柳意识到王爷的话里有诸多埋怨,立马认错:“我不是故意的,也没想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我知道你并非有意,可事情既已发生,我无法全盘信任你,放你出去,乃是大患。”萧凌川每个字都缓慢而虚弱。
“那你想怎么办吧。”苏钟柳见认错无用,破罐子破摔道。
“混入我们府,是为了养伤?还是躲避通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苏钟柳问道,她知道自己身份早已经暴露,可暴露的节点在哪,她万分好奇。
“第一面。”
倒也不是意料之外,这么一想,这摄政王当真是啥都不放在眼里,陌生人上车都能闭眼小憩。
“那你不拆穿我,放我进来,就没想到我会是你计划的变量?”
萧凌川唔声思考道:“想过,但没想过以这种方式。”
“你不能杀我,你杀我你的秘密就保不住了。”苏钟柳不跟他耗时间,直奔主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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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门买酒时,就把写有你秘密的纸条塞到我在长荣城的好友家,我叮嘱她明日不见我人影就把纸条打开,然后把你的秘密公之于众。”苏钟柳越说下巴抬越高,气势不输一分一毫。
“我若放你一马呢?”萧凌川的问话带了笑音。
“那我记你恩情一辈子,明日立马将纸条撕毁,你离开后是要入江湖的吧,我在江湖人脉挺广,可以照顾你。”苏钟柳真诚道。
“可以,我接受。”
“我还……”苏钟柳话音顿住,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你接受?!”她不自觉惊喜道。
“两日后长荣城梁家油饼店,我等你,别失约,这是我的条件。”萧凌川轻轻拨动锦帘,将手中的玉佩递到帘外。
苏钟柳见状上前接过,“什么意思。”
“持此玉佩去,记住,千万别失约。”萧凌川语气淡得如死水。
“真放了我?”苏钟柳怀疑道,但锦帘里没了音,她控制住想拉开锦帘的冲动,退至门边。
手刚摸到门,正欲推开,门却忽然大开,初春夜里的冷风长驱直入,苏钟柳手中使力,重心不稳向前跌去,刚要把住门框稳住身形,身体却和另一个人相撞。
那人手疾眼快一把将苏钟柳推开:“流氓。”她低声骂着。
苏钟柳被推得差点人仰马翻,好在她下盘稳,站住身形,反击道:“王爷都快病死了,你还把门开这么大,你要害死他么!”
“快走,王爷打算放过你,不代表我不想杀你。”
苏钟柳憋一口气,气哄哄走了,走之前将门使大力关上,她要让里面的人知道,她不满意了。
出了方才令人窒息的牢笼,她久违地呼吸新鲜空气,夜里降下绵绵细雨,此刻泥土混着青草的芳香蔓延开来,清新得让人愉悦。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这王爷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糊弄,她出门只是买酒,根本没传什么小纸条,这也信。
怪不得杀人都想杀他,都想给他下点药,连小孩都想砍他两刀。
现已过了丑时,即将迎来破晓,苏钟柳彻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便传来王爷已经去世的消息,苏钟柳去也没去看一眼,只听说皇帝,皇子,王公贵族尽数前来,摄政王出殡礼办得盛大,棺材都镶有黄金。
摄政王死当天全城哀悼,后一日便恢复正常,除了官员皇子着装素些,倒是没见其他异常,皇帝连辍朝也免了,因众官上奏,讲民苦谈灾情,万不可因小情耽搁大事。
众皇子明处不敢言,但背地暗示皇帝固江山稳朝政才是重中之重。
这两日摄政王府被分得差不多,苏钟柳左抢右抢才勉强从摄政王床头扣出一个钻。别的强迫脑袋也够不到边。
今日是赴约之日,苏钟柳在摄政王走后找个侍卫该睡的地方睡,条件提高不少,睡得也安心,不怕睡梦中被老鼠飞虫打扰。
她一早换上自己的破布衣,检查好摄政王给她的玉佩,去灶房偷两个馒头,翻墙出了摄政王府,一路打听去梁家油饼店。
她正和路边一位大娘打听得上头,这时一男人冲过来拍大娘一把,他像受到惊吓,气声很重:“那边失火了!快把贵重的搬走,别烧到我们!”
苏钟柳心下一沉追问:“哪边?”
往房子里走的大娘闻声回道:“你说你要去的那边。”她劝道,“别去了,火灭了再去吧。”
是真着火还是狼来了,这是对她的诚实的考验么?苏钟柳想道。
虽是这么想,但她仍打算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