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店门,两人踩着湿润的地面往回走,影子在路灯下拖长又收拢。
成念踩了一会影子,忽然问:“你今天到这边是有什么事吗?”
“新游戏测试完了,马上要上线。我刚回安城,还不清楚这边版号申请是什么流程,就跑出版社了解一下。”谌川说话间侧身让了一下,把成念换到内侧,自己走到靠马路那一侧,“路滑,你走里面。”
成念顺势往里挪了一步,夜风有点凉,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资料应该不少吧,”她想起袁杰每次整理资料头疼的样子,“就你一个人跑?”
“我和宋一冶。他刚好在出版社有熟人,负责牵线,我准备资料。”
“那你们两个都出来了,公司谁盯着?”
“还有一个技术负责人,目前他坐镇。”谌川说完,侧过头看向她,“你呢?工作怎么样?”
“我?”成念歪了歪脑袋,“还行吧。工作嘛,谈不上多喜欢,不过公司福利还行,我就一直苟着喽。哦,我们公司叫月影。”按谌川做事的章程,她猜他对安城的游戏企业应该摸过底。
“月影?”谌川点了下头,“那还不错。”
梧桐叶子被雨洗得发亮,路灯的光从湿漉漉的叶脉间漏下来,泛着潮润的碎光。有车从旁边驶过,车轮碾过积水,带起来一阵风,凉意扑上肩。成念缩了下脖子,往内侧挪了半步。
刚走两步,左手小臂便擦过一截温热。她垂眼看去,这才发觉谌川靠得那样近,两人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
她把步子放慢了一点,想拉开些空隙,可脚步还是叠在一处。心底掠过一丝讶异,成念盯着地面上交叠晃动的影子,思绪和夜色一起漫开。
慢悠悠晃到车前,成念刚说出“那我走了”,转身,手腕就被拉住了。
回过头,谌川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肩上。他看了她片刻,说:“成念,下次见。”说罢,松了手。
“下次见。”成念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
回家后时间还早,成念晚饭吃得有点撑,散完步也没消化。
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索性开始收拾房间。不收拾不知道,翻出一堆过期药品和过期化妆品,装了大半袋,扎紧口子搁在门口,打算明天上班带下去扔掉。
第二天上班,成念打开邮箱就收到了麦黎的批复反馈。昨天临下班前,她将整理好的《HC批复建议表》连同各部门原始申请和相关数据依据一并打包发给了麦黎。
麦黎回复的邮件很短,只有一句:“可以,按这个执行。”
扫了一眼,她开始着手约谈各部门负责人。各部门苦新人久矣,看到批复结果基本在预期之内,谈话比预想中顺利,一路绿灯,直到最后一个——销售部。
月影初创时的第一款休闲游戏主攻东南亚市场,当时靠销售团队一家家去海外拓客。后来公司发展起来,陆续推出了几款新游戏,国内海外双线铺开,UA团队也建了起来。
销售部近两年海外客户流失严重,业绩跟着一路下滑,部门也再没启动过招聘。这次提需求前,销售主管Mia提前跟成念透过底:她们想借这次机会开个新项目,不能只盯着卖公司已有的产品,毕竟这几年月影的产品线变化太大,她们早年的客户关系也基本断了。
成念当时听完,表示理解。
私下里她也和麦黎聊过这事,两人一致判断:销售部的新项目大概率做不起来。
月影现在是股东分管,分管销售的高总一心想给部门找新出路,而技术线的林总则明确表态——不想在销售部再投一分钱,觉得纯属浪费。偏偏技术部这两年营收亮眼,话语权自然压高总一头。
销售主管Mia推门进来的时候,成念刚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好,抬头看了她一眼。
Mia环胸站在办公桌对面,嘴角带笑,眼神却犀利:“怎么?我们部门压到最后谈,看来情况不妙啊。”
成念拿了一瓶水递过去,示意她先坐下,也笑了笑:“倒也没那么不妙。你们部门的数据、人效、新增需求我都过了,按公司总成本红线排了一版优先级,昨晚跟麦姐碰过,最终给到你们的名额是两个——一个替补岗直接过,另一个是新增销售经理。剩下的需求这次实在排不进去了。你们不是要开新项目?下季度拿业绩来找我,我第一个帮你们抢。”
Mia接过水坐下,拧开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那口气,往后一靠,嗤笑一声:“我这次提了四个名额,光新增就要三个人。这都不给批,活儿谁干?”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林总这真是不把我们销售部当回事啊。”
听她这样说,成念也没绕弯子:“既然你也清楚背后的情况,那新项目的事就再加把劲。麦姐那边我也争取过了,只要你们真把项目推起来,季度中我会帮你们争取额外名额。”
“谢了。”Mia的语气缓下来,把水瓶放在桌上。
“职责所在。”成念点头。
Mia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抱歉,刚态度不太好。改天请你喝咖啡。”
“行啊,记着了。”成念说。
门带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成念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已经空了的约谈排期表,关掉页面。
打开《Q4HC执行单》,将最终批复的岗位名单和各部门确认记录整理好,邮件发给了人事主管童韵,正文写得简短:“名单已定,可以启动了。JD和到岗时间让部门主管直接找你对齐,三天内排期给我。”
邮件发送成功。成念靠在椅背上,伸手去够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对面那栋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隔着玻璃看过去,像一面被点亮的棋盘。她收回视线,把手边摊开的文件收拢齐整,合上笔盖,才站起来。
这周统共上了四天班,工作量却像塞了六天进来。从挨个过HC表到约谈各部门负责人,忙完最后一桩,人也跟着松懈下来。
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她长长叹了口气——这周,总算结束了。
由于调休,周日是本周唯一的休息日,成念却没歇成。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该扔的扔,该收的收,来来回回上下楼跑了四趟,才总算把那些囤积已久的“破烂”送走。
每一次上楼都比上一次更喘,到第四趟的时候她在楼道里站了几秒,手撑着膝盖弯了一会儿腰,才缓过来。扔完之后整个人都有点虚,感觉自己这一天的运动量快赶上过去一周的总和了。
瘫在沙发上,把提前拍好的打包视频发给章潇邀功。
隔了一会儿,收到章潇发来的红包,备注写着“奖励劳动模范”。成念收了,喜滋滋犒劳了自己一顿。
晚上洗完澡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成念闭着眼按掉,又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床头那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了一整夜,连被角都泛着暖色。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道,正好落在床尾。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吐槽单休和没休有什么两样,认命般地从被子里爬出来。
洗漱后快速化了个妆,换好衣服就拎包出门了。
门咔嗒一声被拉上,成念才想起来,她刚才好像忘了从玄关拿钥匙。
还好她常备两把,一把常年挂着,另一把放在包里。低头翻了两下没摸着,索性拎着包晃了晃,听见钥匙串的碰撞声,心放下来一半。手还在里面摸索确认,边摸边往楼下走。
下一秒,左脚落下去的时候没踩实,在台阶边缘滑了一下,整个人就朝后仰去。屁股着地,顺着台阶往下坐了一级,脚踝在那一瞬间被别了一下——外侧朝下拧了过去。
突然的意外让成念来不及反应,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心跳咚咚地往上冲。屁股摔得生疼,她坐在台阶上没动,手撑着冰凉的台阶面,缓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动了一下左腿,没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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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又试探性地转了转脚踝,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脚踝那里酸胀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低头盯着看了几秒,试着把腿往前伸了伸,将脚踝轻轻转正、放平了一些,就这么一个动作,疼得她眉头都皱了一下,没敢再动。
又缓了一会儿,成念手撑着地面,微微抬起身体,往墙边挪了挪,靠墙坐好,把受伤的左脚小心地搁在台阶上。楼道里很安静,静得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带着点颤。
从包里掏出手机,先在OA系统提交了请假,接着打了120,接通后报了地址。接线员问需不需要担架,成念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说要吧,她完全走不了。
电话挂断,楼道重新归于安静。
她坐在冰凉的台阶上,等救护车来的那段时间里,搜了一下“脚踝扭伤多久能好”,跳出来的说法从一两周到一两个月不等,没什么心思细看,扫了几眼就锁了屏。
暗叹了句,怎么这么倒霉!
十五分钟不到,救护车就到了。成念还是第一次坐救护车,被抬上去的时候有些恍惚。
到了医院,护士给她推了个轮椅,推着她穿过急诊大厅,把她送到骨科诊室门口,让她等着叫号。
头顶的白炽灯管亮得晃眼,成念靠着轮椅背,看到脚踝比刚才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她没敢再碰,就这么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诊室里面喊她的名字。
起身扶着墙单脚蹦了两步,坐进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医生抬了抬下巴,让她把裤腿卷上去。成念弯腰卷起裤腿,对方放下笔,蹲下身,手指沿脚踝外侧几个位置按了按,每一下都问她疼不疼。她点了两次头,第三次的时候直接“嘶”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面边缘。
医生收回手,让护士先带她去放射科拍个片子,排除骨裂的可能。拍片的时候,她按指示转了几次脚踝,每一次都酸胀得攥紧了床沿。拍完又被推回急诊大厅等结果。
大厅里人不多,有一对爷爷奶奶在对面的座位上,老奶奶正从保温杯里倒水给老伴喝,动作很慢,水流细得像一根线。
成念看了一会儿,低头解锁手机,OA通知刚好弹出来——请假申请已通过。她扫了一眼就划掉了。想了想,又点进日历看了一眼下两周的安排,确认没什么着急的事才把手机锁屏。放下手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发现对面的那对爷爷奶奶已经离开了,座位上只留下一个保温杯的盖子。
过了二十多分钟,医生叫她进去,说片子看过了,骨头没事,是韧带拉伤,不算严重,但需要休养。给她开了药,又嘱咐了几句:“少走少站,前三天冰敷,后面换敷。”
说完,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来的?”
成念点头。
“你这种情况,最好还是有人陪一下,”医生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含糊,“至少制动一周,有条件的话两周更稳妥。没人照顾的话,自己也能熬,但恢复得慢,而且容易留下后遗症。”
她“嗯”了声。医生在病历上又补了一行字,把病历递给她:“去窗口取药。药吃完不疼就不用再来了,还疼就挂个复诊号。”
成念接过病历,道了声谢,自己推着轮椅去药房取药。轮子在地砖上滚起来不太顺,拐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药袋,里面装着一盒止痛片和一管外用的软膏。
取完药,她把药袋搁在膝盖上,推着轮椅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
章潇和成峰这会儿还在云南,她这情况告诉他们也是徒增担心。她一个人住,这段时间确实不太方便。原雨倒是问了几句,但那姑娘自己都还是个小孩,住得也远,成念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安城待了这么久,竟然没有能叫来帮忙的人。
思绪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人上。
手机攥在手里,点开屏幕,又暗下去,再点开,反复了两三次,还是解锁,翻到微信里那个对话框,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发出去没几秒,屏幕上弹出一条通话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