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鹊迟归 > 21.微服
    第二十一章

    夜间,潇湘殿。

    姜幼宁长发微湿,沐浴过的脸颊带着被水汽蒸腾过的红润,她静坐在铜镜前,菖蒲静侍于她身后,正取了发油往她身后的三千青丝之上涂抹,芙蕖则是在一旁逗弄福宝。

    她指尖摩挲着耳后那颗轻微凸起的红痣,瞧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出神。

    自那日清晏郡主提醒过后,她便让菖蒲寻来与她肤色相似的水粉日日涂抹于耳后掩盖此痣,这颗痣长得位置过于隐秘,自儿时到如今的这些日子,她竟从未发觉。

    “二姑娘可是为了微服出巡一时烦忧?”大抵是瞧见她心不在焉,菖蒲轻声询问道。

    此刻殿内无人,她便换了称呼,她一开口,一旁的芙蕖也抱着福宝凑上前来。

    提到微服出巡,她心中便不受控制的涌上几分愁绪,待在京都尚且能够在东宫内足不出户,可若是随皇帝微服出巡,那便意味着日日要与皇帝,太子,以及几位皇子朝夕相对。

    她虽能借失忆之事遮掩一二,可话又说回来,今日清晏郡主能借红痣察觉她身份有假,保不齐出巡这段时日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发现她未曾留意过的破绽,这样一来,她的身份随时都有着暴露的风险。

    她不禁垂眸轻叹一声,菖蒲瞧见她这番模样便知她心中在想什么,可怀雍帝如今圣意已决,大抵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况且太子殿下身子不好,太子妃于情于理都在陪侍之列,正想到此处,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宫中所闻之事。

    “二姑娘可知,皇上这次出巡表面上是体察民情,可奴婢今日在宫中偶然听得羲和殿的两名内侍交谈,说是皇上实际上也抱着为太子求医问药的心思。”

    这句话恰好将她从愁绪中拉出来,她眨眨眼望向菖蒲,后者解释道:

    “太子殿下素来身子不好,前几年动不动便病得卧床不起,也就是这些日子瞧着身子康健了几分,可京都人人都传言太子殿下弱疾缠身命不久矣,这些话传到皇上耳朵里,他哪能不在意呢?”

    菖蒲重新拿起发油抹在姜幼宁头发上,动作间继续道:“皇上素来偏疼太子,这些年各邦进贡的珍稀药材皆是送到东宫,可太子殿下的病依旧没有丝毫起色,皇上自然着急。”

    她的手轻柔地按压在姜幼宁发间,停顿了一会儿才道:“不过......也有人说,皇上是想趁太子尚且康健,最后的时日再带殿下看看大胤的江山社稷。”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也低下去,此话委婉,可殿内几人皆听出了言外之意,一时间无人开口。

    姜幼宁脑海中浮起谢殊的脸,人人皆道他孱弱,可他在她面前一直都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除了面色略微苍白些,其余处处皆与常人无异,半点看不出疾病缠身的模样,她不禁有一丝怀疑,蹙眉思索好一会儿忍不住道:

    “殿下当真是有旧疾在身?为何我总瞧着不像呢?”

    “那是您没瞧见殿下发病的样子。”菖蒲一脸后怕的神色,慢慢回忆道:

    “年前,大姑娘还在东宫的时候,那日内务府送错了炭火,大姑娘素来惯用银丝炭,可内务府送来的却是奴才们用的木炭,奴婢便拿着木炭去内务府换,途中经过太子殿下寝殿,刚好撞上殿下发病。”

    她说起旧事仍瞧着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模样:“侍奉的宫女们端出的水盆之中皆是发黑的浊血,皆是太子殿下病发时所吐,那情状着实骇人。”

    此言一出,二人俱惊,芙蕖一下子捂住了嘴,她也微微瞪大眼,道:“竟如此严重?”

    心中溢出几分复杂之情,于自己而言,谢殊早日薨逝自己便能愈早解放,她自进东宫那日便有这个念头,可如今,她却希望谢殊能够再多活一些时日。

    毕竟宫闱之中,无论贵贱,皆赞太子之仁,这样一位民心所向的太子殿下若是草草早逝,岂非太过可惜。

    菖蒲打理完姜幼宁的长发便去一旁的香炉中燃香,想了想放下手中拿起的安神香,换了另一个匣子里的安息香。

    “二姑娘早些歇息吧,明后两天奴婢收拾咱们启程时要用的行囊,三日后便要随陛下启程了。”

    “好。”

    三日后,宫门。

    此次微服出巡声势不算浩大,只带二三十名护卫装扮成家丁模样,随行的女眷只有姜幼宁、清晏郡主和闻人女三人,皆各带一名侍女照料起居。

    因需掩人耳目,故不便带多名侍从,菖蒲内敛稳重且做事缜密,姜幼宁便将她带在身边,芙蕖则被她留下来照料福宝。

    怀雍帝此次微服出巡的身份是江南富商徐老爷,随行的皇子则是徐老爷的几位儿子,太子行七,但在随行的几位皇子中行三,所以姜幼宁自然是三少夫人,三皇子则是大公子,六皇子行二,九皇子行五,清晏郡主是徐四小姐,而闻人女则是贴身照料三少公子的丫头。

    随行的除了怀雍帝的几位子女以外还有三名朝臣,分别是锦衣卫指挥使、付丞相以及姜太傅。

    指挥使自然是老爷的贴身侍卫,而太傅与丞相则是徐府的二位管家。

    瞧见姜太傅也在随行之列时她心中有几分欣喜,连带着几日前的不安和忐忑也被冲淡了些许。

    父女二人依旧碍于身份没有上前叙话,只是远远地点了点头。

    姜太傅神色也有几分激动,自幼女回京之后便入了东宫,自己即使挂念这个女儿碍于身份也无法亲近,没想到皇上竟然命自己同行,一想到能够借此多与小女儿接触,他便忍不住心生欢喜。

    众人等候了半炷香左右,怀雍帝便携几位皇子出了宫门,众嫔妃皆在宫门泪眼盈盈的送别怀雍帝,拜见过皇帝,得到皇帝出发的命令之后众人便有序上车。

    一队车马摇摇晃晃的驶出皇宫,朝城门的方向行驶而去,身后众人齐齐行礼,柔声道:“恭送皇上,恭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恭送三位皇子——”

    车队渐行渐远,直到身后送别之声变得微弱,姜幼宁一颗心渐渐安定的同时竟有些期待。

    她自小便在汴京农庄长大,及笄之后更是立马便返回京都,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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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识过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此行南下,顺路会经过许多村县不说,更重要的是姜太傅也在随行之列,之前害怕身份暴露的不安与愁绪顷刻间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几分欣喜和期盼。

    为避人耳目,他们一行人没有从正城门出去,而是从离皇宫较近的西侧门出宫,约莫着刚出宫门不久,马车便被人从外叫停。

    她正拿着临上车前菖蒲塞给自己的话本翻看解闷,察觉马车停下,她有些不解地抬眸,便与伸手撩帘的谢殊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讶然开口:“殿下?您不是与皇上同乘......”

    剩下的话在她瞧见谢殊顶着张光彩夺目的俊脸上了她马车,并且掀袍落座在她身侧后被她咽回了肚子。

    原本的安排是怀雍帝独乘一辆马车,太子夫妇同乘一辆,几位皇子共乘一辆,其余几位女眷共乘一辆,可临上车之际,怀雍帝却将太子唤过去,想与自己儿子同乘一辆,如此一来,姜幼宁便落了单,只好独自乘车。

    她知怀雍帝疼爱太子,也没多意外,且她与太子也不是很相熟,同乘一辆马车只是徒增尴尬,她也不自在,没想到谢殊竟半路换车来与她同乘。

    她微不可察的坐直身子,默默调整自己不甚端庄的坐姿,看了看身侧嘴角噙着笑,似乎心情不错的谢殊,好奇道:

    “殿下怎的不与皇上同乘?”

    闻言谢殊唇角的笑意漫开几分,他勾唇懒懒道:“被老爷赶出来了。”

    她杏眼圆睁,忍不住追问:“这是为何?”

    眼睛余光被一双水盈盈亮晶晶的眼睛瞧着,他忍不住侧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在她一脸期待的神色中开口:“想知道吗?”

    “那你求求我。”

    姜幼宁定定瞧了谢殊片刻,知道此人定是又要捉弄她了,当下便收敛面上的神色,冷着脸坐了回去。

    谢殊瞧了她半晌,见她脸上的神色变换甚是有趣,心中那点隐隐约约的作祟心理又涌上来。

    他又想逗弄她了。

    这个念头一浮上心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心痒痒了半晌,谢殊终究是没忍住,他道:

    “不求我也可以,不过我可要提醒太子妃一句,如今我们微服出巡,万万不可暴露身份,口头的一些称谓也是时候该改口,以免暴露身份引火上身。”

    见她看过来,谢殊露出一脸狐狸精似的笑容,笑眯眯地开口:“我问你,此番出巡,我是什么身份?”

    “......徐家三公子。”

    “不错。”他赞同地点点头,下巴一扬:“那你是什么身份?”

    “自然是......三少夫人。”姜幼宁抿唇道。

    他眼中的笑愈发狡黠:“那我再问你,你既是我的妻子,那该如何唤我?”

    夫君。

    两个词含在唇齿间呼之欲出,但不知怎得一股别扭涌上心头,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称呼,可在谢殊的注视下她硬是唤不出口,嘴唇嚅嗫了几下,灵机一动,脆生生道了声:

    “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