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闻人女恬淡一笑:“我不过山野行医之人罢了,哪敢自比宫中的圣手。”
她有条不紊地收拾好医箱,对姜幼宁微微颔首之后便离开。
待她走后,菖蒲退出屏风之外对殿内侍从道:“太子妃这些日子需静养,贴身留我与芙蕖二人照料即可,其余人便候在殿外,随时听候太子妃差遣。“
菖蒲是潇湘殿的掌事大宫女,她的意思便是太子妃的意思,周遭侍从皆俯身应是,随即有序退出殿外。
菖蒲回到屏风之后,芙蕖正为姜幼宁涂抹闻人女留下的药膏,说是每日都涂一些便不会留疤,她看出姜幼宁对闻人女的好奇,主动开口道:
“太子妃可莫小瞧闻医师,据奴婢所知,闻医师乃是药王闻氏一族的幼女,自小便受家族熏陶学习医术,医术十分了得。当年太子殿下病重,陛下遣人三访闻氏一族,他们才肯派出闻医师前往京都,这些年太子殿下的身体便一直都是闻医师在照料。”
闻言,姜幼宁小脸上划过一丝失望,她惋惜道:“她竟是太子的人?”
她对这个闻医师颇有好感,恰逢如今她身在东宫,身边也需要一位信得过的医师,闻医师既不属太医院,自己便可暗中招揽她为自己所用。
“唉......”她再次惋惜叹道:“闻医师一直都住在东宫吗?”
菖蒲摇头:“这倒不是,闻医师每月月末会来东宫几日,其余时间都在京郊,太子若是突然发病便会遣人去请。”
眼前浮现谢殊今日格外苍白的脸色,她犹豫半晌道:
“太子究竟患的是何病?”
菖蒲压低声音道:“奴婢也不知,太子殿下似乎自小便身体不好,听他们说似乎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
芙蕖伏在床榻边,面上有些难过,低声道:“太子殿下真可怜,今日我上茶时不小心打翻了茶水,太子殿下不仅没责怪我,还让闻医师给我抹了药膏......他真是个好人。”
说着撇了撇嘴,给姜幼宁看她手背之上米粒大小的一块烫伤。
姜幼宁有些忍俊不禁,但恍然想起谢殊胸膛之上那枚金色的长命锁,明明是天注定的命格,却被拼尽全力硬生生挽留了许多年。
她眼前浮现春日宴那日他笑意盈盈的脸,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惋惜,倘若他身子康健,也必定会是位仁厚端方的储君。
罢了,今日冒犯本小姐之事便不与他计较了。
姜幼宁心道,她觉得接下来的日子自己或许可以借太子妃的身份对谢殊稍好一些,让他临死之前的这几年能过得稍欢乐一点,待他薨逝后,自己再好好为他守几年孝。
相识一场,如此也算是尽到了假夫妻的情分。
接下来一连几日潇湘殿都一片平和,姜幼宁在榻上休养几日,额角的红肿也退了,一些轻微的擦伤也基本愈合,闲时看几本话本,跟着芙蕖侍弄侍弄花草,倒也惬意。
听闻这些日子许多贵女皆来宫中探望姜幼宁,但都被菖蒲以:“太子妃正在休养,不宜见人”的理由婉拒了回去,一连拒了几个庚帖之后,“太子妃自春日宴受伤时撞到头部,记忆有损”的流言渐渐传开。
邹韵如终于也坐不住上门拜访,那日春日宴之后便再无消息传来,她心中不安了几日,得知太子妃撞到脑子,记忆有损的消息之后大喜过望,急忙上门想证实流言是否属实。
自然也是被菖蒲拦在门外,但邹韵如却心知肚明,不见人恰巧就说明姜黍宁真撞到了脑子,一时间大喜过望,假惺惺的送了些药材过来,接着回头喜气洋洋的上了马车。
与其他贵女空手而归不同,姜幼宁还给邹韵如送了份回礼——那包能使马发狂的药粉,在她与菖蒲谈话间被派去的人悄无声息地藏在了恒王府马车的车辕之中。
邹韵如回程时两匹马突然发狂,一路跑进了城西一处农庄之中,那农庄东侧有一处化粪池,邹韵如连人带马车都摔进了粪池,好不狼狈。
值得一提的是,此事也传到了谢殊耳朵里,彼时他正在练字,听闻此事之时手一抖,手中笔险些掉到书案之上,离晦整个人忍笑忍得辛苦,一张脸憋得通红。
“粪池?”
他停笔,默然消化了半晌,哑然失笑:“派人送些香料,熏香什么的给五皇子吧,真是辛苦他了......”
得知此事时,芙蕖几乎笑倒在地上,一向沉稳的菖蒲也笑弯了腰,偏偏还不能让殿外人听见,几人忍笑忍得腹痛不止。
“太子妃妙计,这回可是狠狠报了春日宴之仇。”
“不。”姜幼宁放下手中茶盏:“我是给阿姊报仇。”
“邹韵如心术不正,品行不端,这一切结果也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我今日也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给她一个小教训,且看她日后如何做人吧。”
夜色沉沉,九重宫阙万籁俱寂,太子寝殿内烛火半明半暗,一旁白玉香炉燃着安神沉香,烟气袅袅。
“你说什么?”
“属下怀疑,如今宫中这位太子妃实则是太子妃的幼妹,姜幼宁。”
烛火昏暗,谢殊翻看手中几页纸张,越往下看,面上的神色越凝重,待看罢,谢殊忍了半晌,手指撑上额角,气笑出声:
“姜怀南真是好大的胆子!”
“孤难道不知姜黍宁与五皇子有情?若是她这个太子妃当的安分,孤自会想办法成全她与谢屹,可她竟敢在孤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狸猫换太子的勾当,简直是......”
谢殊被气得胸口有些发痛,将手中的几页纸丢回桌案,离晦此时却上前呈上一物,面色郑重。
谢殊伸手接过,发现纸包内是一些黑乎乎的药渣,他皱着眉拿远了些:“此乃何物?”
“属下派去的人顺着汴京方向去,一路跟着太子妃的马车,这是姜府婢女路上倒的药渣,他捡了一些回来,属下方才拿去闻医师那边辨认过。”
“是何物?”
离晦眸色深沉,严肃道:“当归,酒白芍,黄芩,皆是安胎之药。”
谢殊闻言眸光一滞,满面愕然。
电光火石间,一切便皆能串联起来,姜黍宁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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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某种原因不肯落胎,姜怀南怕事情败露惹陛下震怒,恰巧幼女与嫡女模样相似,便接回养在汴京的小女儿,让姐妹二人互换身份,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小女儿送进东宫。
他这步棋虽险,但胜在有用。不,不能这么说。
胜在姜幼宁聪慧过人,伪装几乎天衣无缝,若不是那只霞绯玛瑙金坠,他几乎不会察觉出任何异样之处。
捋清思路,谢殊也不难猜出姜幼宁春日宴坠崖之事或许也是她的计划,为了保全家族不惜使出坠崖失忆的苦肉计来转移众人注意,好为日后铺路。
他眼中浮起一丝兴味,由衷叹道:
“真是有趣,自小养在膝下的女儿美则美矣,却没有脑子,反而在汴京农庄养大的小女儿够聪慧,对自己也够狠,一个小女娘,对自己竟也舍得下如此狠手。”
这是重点吗?
离晦腹诽。
如今更重要的不应该是调查太子妃腹中胎儿的生父吗?
谢殊面上没有什么怒色,他起身望向窗外,半晌道:“姜黍宁腹中毕竟是皇家血脉,派一队人马暗中保护着,莫要被她察觉。”
“莫非太子妃腹中的胎儿是……?”剩下的话离晦没有说出口,可二人都心知肚明。
谢殊了然一笑:“并不难猜。去办吧。”
“属下领命。”
“那......如今潇湘殿那位......?”离晦迟疑地看向谢殊。
“左右都是姜家的女儿,暂且看她是否安分。”谢殊淡淡开口,神色在烛火掩映下晦暗不明:“储君之争,姜太傅未曾站位,孤暂且留他们一族的性命。”
“从明日起,安排几名暗卫时刻留意姜幼宁的动向。”
“是。”
弹指数日,三月转瞬即过,天气渐渐回暖。
姜幼宁对外已称病半月余,其间谢殊从未来过,只是遣人过问了几次姜幼宁的恢复情况,菖蒲与芙蕖两人每次都是“太子妃伤口恢复的不错,只是记忆仍未恢复”这套说辞,故东宫那边的人来了两次便不来了。
若是正常夫妻这般相处模样,谢殊少不得被人叱一句“薄情寡义”,可他们二位本就空有夫妻名分,且姜幼宁日日在潇湘殿中歇着,除了吃便是看话本,好不快活,也将谢殊抛到了脑后。
可安稳日子过久了难免生出几分无趣。
姜幼宁捏了块糕点放进嘴里,脑海里刚浮起这个念头,菖蒲便掀开珠帘,步履匆匆地走进来,瞧她那副模样,姜幼宁便知出事了。
“太子妃,皇后宫中来人了。”
卧病这半月,宫中皇帝皇后也都派了人来,可也只是送了些东西便走了,今日为何特地赶来通报?
她心下疑惑:“来者是何人?”
菖蒲神色罕见的带了几分凝重之色:“是皇后身边的步尚宫。”
......
“太子妃久病卧床,皇后娘娘实在放心不下,便遣老奴来代娘娘看望太子妃。”步尚宫礼数周全,态度恭敬。
“太子妃可还记得老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