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太子妃做戏也太过拼命了些,手臂上有这么深一道疤痕不说,为何还在头上磕出这么大一个包来?还把自己磕晕了过去,万幸没有磕破,若是留疤了可如何是好?”
菖蒲一脸担忧道。
“这......不提也罢。”姜幼宁面色微赭,有些说不出口是自己真失足滚下山坡,便敷衍一句了事。
“对了,我是如何回东宫的?”
“那日奴婢带人赶到之时,正巧碰上太子殿下带您下山,是太子殿下将您带回来的。”
姜幼宁有些意外:“是他?”
他不是在行宫殿内么?为何会出现在猎场?
姜幼宁心中一团乱麻,但额头的伤还在闷闷发痛,姜幼宁索性先不去想这些琐事,她靠坐在床头,细细思量该怎么去演这失忆的戏码。
她这番动静闹得够大,如今怕是整个京都都知晓此事了,接下来只需在明日太医来时佯装苏醒,一问三不知便好了。
殿内灯火昏暗,菖蒲与芙蕖两人皆是面露倦色,姜幼宁便让她们下去歇着,换其他婢女来守夜。
芙蕖好些日子没见到她,方才也没插上话,此时正一步三回头地瞧着她,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姜幼宁忍俊不禁,道:“快去歇着,明日还有最后一场戏要演呢。”
……
漏尽更残,晨光入户,一夜寒霜渐消。
“太子妃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潇湘殿外,太医捻着发白的胡须眉头紧锁,他抖着手从袖中拿出帕子擦拭额上的冷汗,正对面的菖蒲默默垂泪,闻言带着哭腔道:
“当真是不记得了……昨夜约摸四更天的时候太子妃醒过一次,一见奴婢便问奴婢是谁,奴婢以为太子妃是昏睡久了,殿内烛火太暗没瞧清奴婢的样貌,可今早奴婢与芙蕖进来伺候梳洗,太子妃竟不识得奴婢,也不知身在何处……”
说着也捻起帕子点在面颊做拭泪状。太医闻言如临大敌,连声叹道。
“哎呀!这……这可如何是好啊……此等大事,还是先禀告太子殿下吧……臣先进去为太子妃诊脉。”
菖蒲抽噎道:“方才已遣人去请太子殿下了。”
潇湘殿内
姜幼宁一袭白衫靠坐在床头,青丝不再挽繁复发髻,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挽一个低垂垂云髻,大半乌发散落在枕畔、肩头,除去金珠、点翠、宝石耳珰,只留一枚温润玉簪压发。
额间搭一方素白软纱抹额,遮住额角的红肿,鬓边无任何珠花,碎发随意垂落两颊,肤白如瓷,眉目如画,纵使卧病憔悴,依旧难掩绝色姿容。
屏风之外,谢殊墨发金冠,一袭正统明黄锦袍,怀中抱着手炉坐在檀木椅上,今日他面色格外苍白,没什么情绪的瞧着屏风后的人影。
屏风后,闻人女坐在榻边,先抬手轻轻搭住姜幼宁腕脉,片刻方才缓缓松开,语气温和平缓,柔声细问:
“太子妃莫慌,您且瞧一瞧,认得床前伺候的侍女吗?”
姜幼宁眸光从菖蒲身上缓缓移到一旁的芙蕖身上,将床前每位侍女的脸细细瞧过,但依旧神色茫然,缓缓摇了摇头。
闻人女又指了指屋内陈设:“那这殿内,从前可曾来过?家中父母、姓甚名谁,心里可有半分印象?”
她稍作停顿,见姜幼宁只是失神垂眸,又轻声追问:“再想想,往日爱吃的吃食、常去的去处,或是自己的名讳,能回想起一二分也好,若脑中时有胀痛、昏沉之感,也只管同我说。”
“我……我叫……姜黍宁,家父……姜,姜太傅……其余的……我,我想不起来……”
姜幼宁蹙眉扶住额间,一脸痛楚:“头好痛……”
“好好好,莫要再想了。”闻人女拿帕子擦去她额间薄汗,柔声安慰。
半个时辰后,闻人女拿着药箱从屏风后绕出来,叹道:
“方才为她施了针,这会儿又歇下了,许是头部磕碰过重,淤血积于颅中,如今太子妃除了记得名讳与身世外,其他的统统都不记得了。”
谢殊面上显然心绪不佳,平日里潋滟的桃花眼此时也显出几分黯淡之色,却勉强笑笑:“有劳了。”
“依太子妃现在的情况看,她何时能记起往事?”
闻人女擦拭手的动作一顿,斟酌道:“这我说不准,得看她颅中的瘀血何时散去,我这几日连着为太子妃施针,若是顺利的话,说不定待会睡醒就全都记起来了。”
“可若是不顺利……短则三年五载,长达三五十年,亦或是终生都记不起也是可能的。”
“……”
半晌无言。
那颗血红的朱砂痣又浮现在他眼前,灼得他眼前一烫。
短暂的思考一瞬,谢殊起身朝屏风走去:
“我去瞧瞧太子妃。”
听到屏风之外谢殊走近的动静,姜幼宁连忙阖眸佯装睡着。
珠帘响动,菖蒲芙蕖下跪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都下去吧。”
谢殊眸光落在床上姜幼宁的脸上,她睡颜恬静,靠近床外侧的耳垂隆起一个莹润的弧度,只需捻住耳垂向前轻轻一扯,便能瞧见耳垂后方那颗朱砂痣。
谢殊缓步上前坐在床沿之上,手指伸向她的脸侧,快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姜幼宁睁开了眼。
此时姜幼宁心中有些别扭,她当然能感觉到谢殊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本以为他只是瞧自己一眼便会离去,没想到这人不但不走,反倒上前来。
感觉到他坐在了床沿,接着她便觉得面上落下了一片阴影,感觉身前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登徒子!
她心中暗骂。
他为何要凑自己这么近?眼前落下的阴影是何物?不会是他的脸吧?越想便越觉得怪异,姜幼宁忍不住,索性睁开了眼。
谢殊漆黑的眸对上姜幼宁水色涟滟的杏眼,后者则是茫然中带了几分无措,仓皇地撑起身子,小脸浮起一丝慌乱:
“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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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近在咫尺的耳垂忽的离自己远出去许多,谢殊伸出去的手一顿,索性从善如流地揽住姜幼宁的肩膀,将她摁进自己的怀中,嘴上却敷衍地哄道。
“夫人莫怕,我是你夫君。”
动作间眼眸却望怀中人白皙的耳垂瞧去,不出所料的瞧见了那抹血红的小痣,他用指腹捻了捻,还能摸到小痣上微微的凸起。。
姜幼宁躲闪不及被揽着肩膀撞进了男人怀中,鼻子重重磕在他胸前的长命锁上,鼻息间又萦绕着熟悉的药香。
这个动作扯到了她左臂的伤口,但她没时间留意疼痛,整个人几乎被谢殊的动作惊呆,一时间竟忘了反抗,直到男人温热的指腹抚上自己的耳垂,她被他指腹的热度激得浑身一颤,才恍然回过神来,但不等她动作,下一瞬便被男人毫不留情的推开。
等她撑住身子,谢殊早已撩起珠帘出了寝殿,只留下一句:“夫人好好养伤,为夫改日再来看你。”
姜幼宁气急,她不知谢殊在发什么疯,左臂的伤口似乎崩裂了,鲜血浸出了纱布,她气得胸膛起伏,右手狠狠一锤床沿,咬牙切齿:
“这个登徒子!”
芙蕖端着药进来,瞧见姜幼宁左臂渗出的血迹时大惊:“哎呀!这伤口怎的又流血了?闻医师,闻医师……快来看看呀!”
……
谢殊出了潇湘殿便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他摆手让随行的宫人们退下,脸上泛上一丝冷意,对身侧的离晦道:
“你即刻去查太子妃。”
他眯起眼:“从她回姜府开始查起,见了什么人,姜府那段时日有何人进出都要查。”
“再去步军统领衙门找九门提督,查一查近半月以来城门门簿,尤其是去往姜府的。”
离晦虽不解,但还是一点头:“属下领命!”
谢殊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一旁池中的游鱼,若有所思:
“你究竟是何人?”
潇湘殿
闻人女重新为姜幼宁包扎好伤口,见她身体微微颤抖,以为她是受了惊,安抚道:
“太子妃莫怕,您昨日滚落山崖使头部受创,想不起一些事情是正常的,莫要惊慌,过些日子便能记起了。”
“方才那人是如今的太子殿下,您的夫君。”
姜幼宁心中余怒未散,仍然觉得谢殊方才的举动实在是浪荡至极,实在是过于冒犯自己,此时听着闻人女轻声细语的安慰,心中怒意散去几分,注意力也被转移到眼前女郎身上。
眼前女郎未施粉黛,面容素净,身着一袭灰白色麻布衫,发髻用一枚小巧的银簪挽起,除此之外身上便再无别的饰物,闻人女动作间察觉到姜幼宁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意识到她的眸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便笑着开口:
“我在京郊的农庄种了许多草药,日日得去侍弄,索性便买些粗布衣裳穿着,干活时便不怕弄脏了。”
姜幼宁对上她澄澈的眸光,莫名对她心生好感,不由得生出几丝亲近之意,好奇道:“姑娘可是宫中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