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迷迷糊糊,半虚半实。
桂香槐树下,一名貌美女子带着个不大点的娃娃追逐嬉戏,欢声笑语,童音清脆——
“母后,来追我呀!”
“母后我在这呢!”
女子眼上系着缎带,小娃娃跟在她身后,咯咯直笑:“母后!铮儿在这呢!”
“你这个小猢狲!我定能抓住你!”
槐树旁的石座上,一个稍大一点的娃娃看着,拍着手鼓劲:“六郎加油!六郎加油!”
小风峥欢跑着,瞅准了时机,揪住了女子腰上系住的香囊,一把扯了下来。
“唔!六郎赢了!六郎赢了!”
女子取下眼上的缎带,气喘吁吁:“我不玩了!你们兄弟俩合起伙来欺负母后,我不同你们玩了!”
说罢,她故作一气,转身要走。
“母后这是耍赖皮!说好陪我和峥儿玩游戏,输了两局就不玩了,这是说话不算话了!”
小风昇从石椅上下来,小跑着扑进周和音怀里:“母后玩嘛!我还要看你和六郎玩嘛!”
小风峥看着哥哥,抓着香囊也扑过去:“母后陪峥儿玩!陪峥儿玩!”
“好好好,母后陪你们玩。看你这一头的汗,来,拿点水来给六皇子擦擦。”周和音蹲下来,把两个娃娃环在怀里。
两个宫女奉命去拿水,路上小声议论:
“殿下真是慈母之心,不是自己的孩子也疼得跟心肝肉似的。”
“嘘,小点声。我听说这六皇子是专门养在中宫殿下膝前的,好以后给咱们太子爷辅佐呢!”
“哎哟?有这事啊?可这六皇子的生母还在世啊,就硬生生给抢走了!真是铁石心肠!”
“不说不说…”
醒舒迷迷糊糊醒来,睡眼朦胧,缓了好一会脑子才清醒些。
手臂上的伤口渗血,把纱布都浸得点点红斑。
脑袋昏沉,跟宿醉似的。
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梦啊。她回想,梦里的一切都好真实,就像亲临其境,就连两个宫女的对话都听得十分清楚。
最近也没看古装剧,怎么就梦到了,好奇怪。
房里闷热,她口渴得很,下楼倒点水喝。
洪素英不在,桌上留了中午吃剩的饭菜,菜罩一拿开,是拜拜的五香卷还有手抓面。
冷油发腻,一点胃口也没有。手臂疼得厉害,火辣辣的,头又好似千斤顶,晕乎乎的。
醒舒摸了摸额头,有些滚烫。
估计是伤口发炎引起的低烧,不打紧,吃点药就行,今晚是第一天兼职,不去不行。
她吃了药,又回房里睡了。
……
轻纱幔帘,素手净洗后,尚宫呈上丝帕为其擦拭,顺便用手背在炉口上试了试,温度正好。
“娘娘,今儿用哪块香?”
“昨儿的‘龙涎’腻了些,‘雅庄’正好。”
香盒揭开,细香袅散。
尚宫用香匙背刮了针尖大点的香末,点在银叶上。
傅梨姚华挑起香箸,在灰峰上拨出几道浅痕,一旁的尚宫将香炭夹起,轻轻埋入压好的灰峰中,覆上些许灰压实。
少顷,微温徐升,香韵渐散,满室如沐春风。
“娘娘的香做得极好,沁人心脾呢。”金尚宫拿起白绢,递到环姝太后跟前。
傅梨姚华垂眼,看着火星攀附香篆:“本宫也只是略懂一二罢了。”
“娘娘过谦,您要只懂些皮毛,那外头岂不都是三脚猫功夫。”
傅梨姚华瞥眼看她,殷红色唇角勾起:“你这老货呀…”
金尚宫将茶案上的茶盏捧起,递到太后跟前:
“奴下听说,裴家的,要求面见那位呢。”
傅梨姚华接了茶轻吹,一抿:“如何?”
“奴下吩咐人打发了。”金尚宫抬眼,时刻注意着。“自是见不成的。”
“你做得极好,就说是东宫太后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是,裴家的却不肯,说…”
“说什么?”
“说想面见娘娘您,奴下说了您在午憩,非要在外头等着,她年老体弱,又是诰命夫人。”金尚宫迟疑,“奴下怕,若是再打发了,只恐遭朝野非议。”
“陛下可知道?”
“已请人只会了,陛下只说知道了,却也未做什么。”
“那便请进来吧,”豆蔻色的指甲捏着杯缘,搁置在茶案上。“这两朝元老的夫人,总不好推辞了。”
“是。”
偏殿外,裴老夫人跪在地上,面容憔悴不堪。
金尚宫步履匆匆,老远处便看见了:
“你们都是瞎子啊!怎的叫老夫人跪在地上!还不快快扶起来!若是跪坏了身子,太后娘娘定饶不了你们这群贱骨头!”
金尚宫呵斥宫女,赶忙上前将裴老太搀扶起来。
“哎哟老夫人,您这是何苦呢!快快请起,身子这样怕是受不住。太后娘娘午憩醒了,本官正想传人请您进殿觐见呢。”
裴老太颤颤巍巍起身:“老身多谢尚宫大人。”
金尚宫引人进了殿内,裴老夫人一见正位之主便跪地叩首:“臣妇张氏叩见环姝太后,祈愿娘娘凤体康泰,今日搅扰娘娘午睡,实是臣妇万般无奈之举。”
“裴夫人,您言重,都是底下人未及时禀明,别让您老跪坏了身体才是!快快,快起来,拿上两个鹅绒垫子让夫人坐着舒服些。”
“多谢娘娘体恤,家夫裴道钦年事已高,在宫内搅扰圣驾已久,现下旧病复发,实在不能待在宫内养病恐污秽了皇宫圣地。”
“臣妇恳请太后娘娘,容臣妇一家出宫而归,臣妇定将以死报答娘娘大恩大德!”
裴老夫人再度叩首。
“裴夫人万万使不得!金尚宫快扶起来。”傅梨姚华满面愁容,“此事您尚且不知,这裴大人是自请在宫中赎罪,不是陛下不愿开恩,您老何苦这样,跪坏了身子不值得。”
“娘娘!娘娘!”
裴夫人眼中含泪,“臣妇知道,陛下与娘娘已是万般仁慈,千错万错都是我家老头子的错!若是陛下肯开恩,让臣妇一家回府,我定好好督责他,绝不再犯。”
傅梨姚华从座上起来,拉住她的手:
“裴夫人,此事本宫实在无能为力,这是前朝之事,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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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干政。何况这裴大人是自请在宫里省察,您就是要求也得求您官人不是?”
“说句私心话,裴大人在宫内留宿期间旧疾复发,陛下也是着急上火,可这裴大人却将殿门一关,不让太医诊治,说是有人假借陛下之手要害他性命。若不是强行破门,说得好听的,是裴老执拗,不愿承陛下之情,自愿带病赎罪。”
“可…说得不好听,这不是暗指陛下谋杀未遂,拿自己的性命逼陛下就范,落得个苛待老臣,行性暴戾之名声?”
傅梨姚华看着裴老太错愕的面容,缓缓开口:
“本宫还听说,您老人家求见顺贞太后不得,转而跪求本宫,这跪承东西两宫之事已然传遍大内,您这举动,要是不知情的人,只怕是以为陛下心硬,让您这老臣妇跪求遍地而不得,”
“到时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
“不不不,臣妇并无此意!”裴老太慌张跪地,“臣妇不敢!臣妇只是一时心急…才干出此等蠢事,实在是无心之失!”
傅梨姚华转身落座,金尚宫又上前将裴老太扶起:
“裴夫人,您快起来,娘娘不是不知您是救夫心切。”
“娘娘!娘娘!请您原谅妾身无心之失,请您原谅!”裴老太再三叩拜在环姝太后跟前。
“裴夫人!”
“裴老夫人。”傅梨姚华弯下身子,“您爱夫之心,天地可鉴。本宫也不是不理解,只是您这莽撞行事,若是朝堂上有臣子借题发挥,就算是咱们女人家能够体会,那男人能知道这些?在官场上,更是要大做文章了。”
“到时候,只怕是陛下震怒,说您老人家为何有事不求见圣上,而是要找我与和音这后宫内妃讨个公道呀?”
“妾身...妾身...”
“本宫知道,您是病急乱投医。这样吧,容本宫与陛下说情,您老就安心在宫里陪侍左右,若有消息,本宫定会派人知会。”
“谢娘娘!多谢娘娘!”
裴老太抹着眼泪出去,金尚宫送了人回来,急切开口:
“娘娘,您何苦参与这些乱糟事,累着自个。”
傅梨姚华压着香灰,慢悠悠开口:“我累个什么劲?只是陪着咱们陛下把戏做完罢了。”
“做戏?”金尚宫不解。
香灰压得很实,她挑了挑银叶上的香末。
“这裴家夫妇两个合起伙来,欲要将我峥儿至无情无义之地,那老妇一跪,多少双眼睛盯着。”
“奉承东宫不得,又转道而来,把我这西宫当什么了?”傅梨姚华不屑,“不就想告诉满朝文武,她老人家跪求两宫不得见,玄清帝不仁不义吗?”
“那么娘娘预备该如何?”
“根本无需做些什么。”
“本宫今日见了她,又答允帮她说情。孰轻孰重,她自己心里也有个掂量,若是回头再敢跪在宫门口哭诉,那就是不知好歹。”
金尚宫端茶的手一顿:“那陛下那边...”
傅梨姚华抬眼看她,“陛下自是会放人出宫的,就看裴老能不能承这个情了。他老人家若是再闹下去,只怕这官位不保,连带着一家老小都得待在宫里颐养天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