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玉山如今想必已有六十余岁,虽是连中三元的大状元,本宫在出宫前却并未听说过身边任何人提起他。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才理应是一路水涨船高,若中间不出什么差错,如今也是个帝师级别的官员了,为何会到了现在销声匿迹的地步?”
宁渠手上动作顿了顿,饮尽杯中残茶后将茶盏放回桌上,“当”地脆响了一声。
他默然许久,或许有半刻钟,双目沉沉地看着桌面,像是在回想当年发生的事。
终于,宁渠抬起头来,就在蔺重凰以为他是要开口将陈年旧事倾吐个干净的时候,却见他面上有些茫然地苦笑了一声:“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轻轻地靠在了椅背上,话音中有些不确定。
“与岑老先生相熟的,并非我与尹慎,而是我的父亲与母亲。
“待某有了记忆后,其实岑老先生已不怎么在京城中露面了。某对岑老先生的了解,其实也大都来自于父亲和母亲的讲述。”
宁渠声音缓而低,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岑玉山早年间混的的确不错,刚上任翰林院修撰没多久,就被提拔成了国子监祭酒,宁府正是在那时与他有了联系。
岑玉山上任没几年,始皇帝便驾崩了,由先皇继位。
因着岑玉山是始皇专程为先皇留下的人,甚至还教过先皇两天策论,先皇便也很是重用他。
那时的宁非莺年岁尚轻,所以其实最开始与岑玉山相熟的,是那位没在史书上留下哪怕一道划痕的宁玦。
没人知道一个整日躺平的宁玦是如何同推行新法、锐意进取的岑祭酒熟络至此的,总之是在宁玦的儿子宁非莺能开口讲几句话时,宁玦按着他的头让他认了岑玉山为义父。
“很神奇对吧,”宁渠笑笑,“如果当初就一直这么传下来,如今我也是要称岑老爷子一声义祖的。”
那就是没能传的下来了,蔺重凰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岑玉山三十岁出头的时候,先皇又将他任命为詹事府少詹事,摆明了要让他做太子太傅,日后堪为两帝帝师。
但是实际上,朝中人都知道,这样状元出身的人才,若真被委以重任,是要去做那礼部尚书一样的堂上高官的,而不是被从一而终的定死在“老师”的位子上。
岑玉山对这样的安排没什么异议——他也不能有异议,皇帝的安排怎么会允许他去反驳?
没人知道当初岑玉山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失望,或许认命。
也许有一个人知道,如果有,那个人一定是宁玦。
总之,后来的岑玉山便不再如当初一样向往着所谓“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行动了,他变得深居简出,在朝堂上也鲜少再同人争论些什么,不过却依旧维持着和镇南国公府的关系。
那时的宁非莺正长起来了,枪耍得很好,眼看着又是一员能戍卫边疆、保家卫国的大将,却不知为何,岑玉山竟劝宁玦莫要让宁非莺再同宁潮一样上战场。
宁玦有没有同意不知道,宁非莺定然是不愿,依旧日日在院中舞刀弄枪。
这事不知是经哪个管不住嘴的下人口中传了出去,虽然没几个人真信了,但也少不了当初嫉妒岑玉山的那群人阴阳怪气,发表一些诸如“大状元自己当不上个好官儿还要拖着镇南国公府下水”的言论。
岑玉山对此视而不见,宁玦也依旧像个咸鱼一样做自己的事。
唯独宁非莺,许是对岑玉山早有敬仰之意,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想维护一下这个和父亲关系甚笃的、自己的义父,竟找上那些嚼舌根的人挨个教训了一通。
据说宁非莺的行动的确是起了效的,从那以后鲜少有人再敢大肆诟病岑玉山。
只是宁玦发了火,罚他跪了一天一夜的祠堂——原本是三天的,硬生生被岑玉山劝住了。
“父亲自那以后与岑老先生的关系更好了,只是祖父开始有意减少两家明面上的往来。
“后来……”
后来十六岁的宁非莺真正地上了战场,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法斩尽来犯的蛮夷,立下赫赫战功,可也是同年,宁玦离世了。
彼时的镇南国公府尚呈现着一派蒸蒸日上、烈火烹油的盛况,宁玦的突然离世在宁非莺少年将军光辉的遮掩下,似乎并没有如何的影响到国公府。
依旧有着大批大批的媒人入府说亲,巴望着能给这十六岁便袭爵的小国公爷谋上一门好姻缘。
宁非莺对此有些厌烦,他打发走了那些赔笑露脸的官员和媒人,被拒之门外的人相较宁玦还活着时只多不少,唯有岑玉山还和之前一样,在国公府出入自由。
“父亲是个纯粹的武将。”宁渠的声音里似有赞叹,又夹杂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恨,“他不知道一个从无实权的帝师受皇帝忌惮,不知道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与这样一位帝师交好会有什么下场。
“祖父去世的太早了,他只教会了父亲舞刀弄枪,却没教会他如何在尚未加冠时就当好一个已经开始惹人忌惮的公爵。”
蔺重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番话已让她预见到了几分岑玉山的未来。
可就在她以为要听到一个“肱骨老臣因受天子忌惮而被迫剥去官服”的故事时,宁渠却是往后一靠,摊了摊手。
“我只知道这些了。”他有些无奈,“父亲三十岁出头时我方才降生,而岑老先生那时已经年近五十、离开官场许久了,家中也甚少有人再提起我这位‘义祖’。
“我所说的那些,多半是父亲喝醉时同我倾诉的东西。除那以外,我便只知道岑老先生是四十余岁时被隔去少詹事之职,回乡几年后又被召回京中。从此困于状元府,再未出世。
“至于他与父亲之后那些年里究竟又做了什么,是因何被革职幽禁的,我也不清楚了。”
“那那位岑老先生……”
“他早在被幽禁岑府没几年时就疯了,或许只有等到蔺承箴从龙椅上下来之后,我们才能有机会将这些陈年旧事问个明白。”
蔺重凰抿着唇,脑海中有些混乱——听过宁渠这些讲了也同没讲一般的过去后,她直觉岑玉山与宁非莺之间定有过什么外人难以知晓的交流。
就连那位童谣中“只剩玉,动不了”的宁玦,也绝非先前所知那样简单。
她呼出一口气,这些新的、旧的、国公府的、皇宫内的,杂乱的消息如杂糅的丝线一般绞成一团,让她因幽州之事尚且兴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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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脑逐渐冷静下来。
“岑府还能进的去吗?”蔺重凰有些犹豫。
“……”宁渠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息后方才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抬眼看着蔺重凰:“待幽州事毕,若王洪阳可顺利当上幽州都督,我便带殿下去一趟岑府。”
“好。”
——
翌日。
这是蔺重凰第二次来馥郁堂,比上次轻车熟路了许多。
挑了个人稍少些的时候,她走到掌柜跟前,将藏在袖中的乌金帖露出来一些。
掌柜的抬眼便看到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和她手下展露了一半的帖子,不消一息便想到她是先前曾与主家谈过话的人,于是赶忙起身,领着她朝楼上去。
依旧是熟悉的“望春山”。
敲过门后,蔺重凰推门走进,此番包房内的装潢,相较于上次遍布的纱帐,竟是简洁了不止一星半点。
文从闲依旧坐在正中间,见她来后,微微颔首,示意她坐在一侧。
“黄小姐上次来馥郁堂,距今已近一月,等得文某好生煎熬。”文从闲手中折扇点点胸口,作惋惜状,“而今黄小姐幽州之行已毕,不知此番来,可是为我带了什么好消息?”
蔺重凰帷帽下的脸上,表情一言难尽:“的确,我此番前来,正是有天大的喜事要告诉文公子。”
幽州之事于她和宁渠而言尚未完成,可对文从闲和馥郁堂而言,却是已经尘埃落定的好消息——无论是谁继任幽州都督,百废待兴之际,有馥郁堂这样大的商号进驻都是求之不得的。
“不知文公子可知幽州都督被压进京,不日后便要换人上任的事。”
文从闲手中折扇慢下来:“我的确知晓,先前以为黄小姐去幽州只是为了探查当地情况,如今听来,这于嬴秀入狱之事莫不是……”
他面上有几分惊讶,手中的扇子拐了个弯,缓缓指向蔺重凰。
蔺重凰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都已经坐在望春山里了,文公子还要继续藏着掖着吗?”
文从闲脸上表情变了变,终究还是哼笑一声,倚在了靠背上,将折扇收起,用扇骨在桌上“哒哒”敲了两下。
“黄小姐何时看出来的?”
蔺重凰面无表情:“刚刚。”
“哦?”文从闲像是有些是新奇。
蔺重凰只觉这人一番动作下来,实在槽多无口:“文公子不如让楼下掌柜的上来,看看他们老板的惊讶到底有多假。”
文从闲这才失望的叹气:“是吗?那好吧。”
他指尖敲了两下桌子,自侧边的墙上竟缓缓出现一条缝隙,几息间便彻彻底底地开出了能容一人通过的空间。暗门隔开的正是望春山与其一旁的另一个厢房,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原是那位有意无意间为她提供了许多消息的“朱大娘”。
只是现在“朱大娘”不再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衣,她换上了精干的夜行装,面上一如既往的严肃,眸中却多了几分不同于在幽州时的光亮。
蔺重凰与她对视的一瞬间,她自阴影里彻底走出来,扬起一抹笑,抱拳道:“黄小姐,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