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的人了和我们一起上一年级,不知羞,略略略。”
“你个倒大霉的家伙,不要挨着我们!”
“你哥陈芥都说了,你就是个害人精,还偷人东西。说!我昨天丢的那支水笔是不是你拿的,赔给我。”
“和你外婆一样,一个臭老人,一个臭小孩。”
……
这是我在学校的第一天,学校是小镇的学校,也是我进入的第一所学校。和我的童年一样没有道理可言,我只是出现就成了错误本身,我只是站在那里就必须要承接所有的恶意奔来。
无论老师提前打了多少口头上的预防针,她一走开,孩子心中的明灯一关,全世界的黑暗便一窝蜂地压下,我的世界立刻被嫌恶和恐惧填满,密不透风。
窒息的感觉一出来,零就会迫不及待地接管我的身体。
外婆不在,陌生的环境和赤裸裸的恶意砸进眼里,他又红了眼,冲着靠得最近的人龇牙。
它还没学会像大狼那样低吼,但已经凶得不像一只幼崽该有的模样。
同学被短暂吓退,可他的习惯里只是退走是不够的,上课时那些人又聚拢到一处,他发了疯似地嚎叫起,连同老师都觉得他是一个怪物。
零的频繁出现造成了很严重的问题,学校想要劝退我。
永远骄傲的小老太进了校长办公室,对人低三下四起。那以后,我骂了陈纾不止一顿,零也安静地没再出现过。世界线又恢复平和,一切节奏渐渐慢了下来,我和外婆守着小房子和爸爸旧旧的店铺生活。
那个便利店改成了洗衣铺,直到又一次失去它的主人,彻底关停。
也是那天,我见到了零。
耳鸣来来回回勾着我脑子里的神经打转,比牙疼时一整夜的翻来覆去时还要难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织网,世界忽然变成一场哑剧,漆黑的舞台上缩着一个茧。
以舞台为清晰的分界线,一场潮湿的雨落进舞台中央,一点点淋透茧子里那团模糊的影。侵蚀的痛在我身体的边边角角蔓延开,白色的茧子随着月光的出现生出一个豁口,零以狼孩模样钻出。
他蹲在月光的豁口处,脊椎弯成一道圆满的弧,灰绒尾巴耷拉在涟漪圈圈的黑潭里。
零是一个狼崽子,也是人类,却一点也不像人类。他的头毛五颜六色的,看着是调色剂丢进锅里随意渲出来的。他从我脑子的角落走出来,安静地蹲坐在那个黑漆漆的空房间里,他给我的脑子关了灯,或者说只要他一出现,脑子里就只有他。他极度排外,如果不是外婆,他不会愿意让我看见。
我知道我自己有病,但零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格,我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因为外婆去世我太难过而幻分出的他,可身体的预警程度告诉我,他不是第一次出现。
陈纾告诉过我,第一次诞生的人格与我不会意识共存。
“你是谁?”
我问的时候,心里慌乱得奔跑起来,跳跃成鼓点。我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怪物,他不是人,至少那时的我这样认为。
零很笨拙,他的一切行为都出自本能,他不会说话。他啊啊呜呜。我听不懂。
“你是谁?”我又问一遍。
零的表情藏在碎碎的毛毛里,他尝试张嘴,眉毛却挤到一块。我想他或许是想告诉我什么。左右我都是孤家寡人一个,除了陈纾和小女孩,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脑子被弄得一团糟,我在他身旁蹲了下来,给他取了名字,问他新的问题。
“零,你有外婆吗?”
“啊,啊,啊,呜呜。”
“我听不懂。”
“呜呜,嗷,啊呜……”
算了,我放弃和一个只会嗷嗷呜呜的小狼进行语言沟通。我沉默下来,继续听他啊啊过来呜呜过去,直到我和他都变得沉默。
零还是那样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不会说,他将它的大尾巴甩进我怀里:“嗷呜~”
我抱着那根湿哒哒的毛绒尾埋头哭。
其实我知道的,零就是我,和小女孩和陈纾一样。只不过他是他,我是我。
“零,我想外婆,可是我害死的外婆,我不敢想。”
心里闷闷的,难受。我又想看星星。
痛。
零咬上了我,呜咽的声变成哀沉的狼嚎。他暴躁起来,他想撕碎我。因为我说是我害死的外婆,他憎恨我。他喜欢外婆,我害死了她,没了主人的小狼不愿意原谅我。
随便吧,身体痛,心里就没那么痛了,我仍抱着他给我的尾巴湿哒哒地陷进漆黑的寒潭里。如果他能咬死我的话,那最好了。
——陈娩!
——陈小娩。
在我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我听到“哐哐”的砸墙声,比洗衣店隔壁装修时还要吵。小狼松了他的利爪,防备的姿态猫着腰,眼睛冒着绿光地盯向外。寒潭水色荡来荡去,黑一会儿白一会儿,随着显形的墙漾起波澜,小圈转成大圈,一圈套一圈。
而圈的中心里一滴一滴的酒红往下落,转出特别的颜色。
我低头看了看虎口掌清晰见骨的驳乱痕迹,我想小狼是外婆留给我的遗物,因为我有和外婆一样再也褪不掉的伤疤。
“原来是你吗,小狼。是你咬伤的外婆,是你让外婆几次欲言又止,是你让家里变穷,让骄傲的小老太低声下气求人。原来都是你啊……”
我想恨小狼,像他怪罪我那样怪罪他。
可我舍不得。
他是外婆的遗物。
我们共存后,我或许会从他那里知道更多不知道的属于外婆的风景。我想要抓住和外婆有关的一切,哪怕是不停惹祸的我给她留下的那部分。
“嗷呜~”小狼叫,和我提到没有外婆时一样叫。嗷呜是他的难过。
“咚——”
朝南的那一堵墙轰然倒塌,领着大铁锤的小女孩和开着巨型挖掘机的陈纾在尘土飞扬中露脸。
——啧,不许回忆这个。
陈纾一向说话火药味重,今天是外婆的祭日,她难得说了句还像好人点的话。虽然常常臭着个脸,但她没有难过的情绪,她是我想象中乐观向上的那一面,习惯了我烦我就创死你。
她不懂我为什么掉眼泪。只觉得我没用。
——啊啊呜呜!
小狼不喜欢有人在这一天打扰我,他咬陈纾。
愤怒的小狼抵不过力大无穷的钢铁少女,陈纾一脚给他踹了起码有八米远,她最烦每天不说人话的怪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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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烦,他们见面就在我的脑子里吵。动不动打架,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是纸糊的。只有小女孩贴心,给破洞的墙贴了一个创可贴,虽然看着像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但好歹是顾及这个家的形象,对我的脑子有点关心。
小狼从地上爬起来,又把脑子弄得一片漆黑。陈纾有假装看书的习惯,看他格外不顺眼,从小女孩凑到的破烂工具箱里刨出一根尼龙绳给他捆了个结实:“下次再嗷嗷呜呜,啊啊喔喔的,我把你尾巴拿去炭烤!”
“……”小狼想说话,“……”
——还有你,陈小娩!不许帮他说话!
我脑子里刚有点想法,陈纾就扼杀了这种冲动的出现。其实她讨厌小狼还有一个原因,我给小狼取的名字好听,她一直记着陈大勇这个特殊的曾用名。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给他们取名都是一样的用心。勇,小勇不够,大勇才能支撑我向上再向上,她根本不知道我对她寄予的厚望有多高。零,月亮接近满月的时候像圆,白色的虫茧偏椭,小狼什么都不懂,我希望他从零开始,日渐圆满。
明明都是很好的名字,她总不理解。
所以零和她同时出现的时候,我都习惯在脑子里暂时剔除零的名字使用权,以小狼称呼。免得她连我也踹,虽然这个几率很小。
——不小。
——哦。
完全没有争辩的必要。
天又亮了。
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我总喜欢睡大觉,今天也是。陈纾不喜欢看我伤春悲秋的样,临走前瞪我,又踢了小狼一脚:“下次再关我的灯,我给你那泡澡的寒潭水填了。”
她试图填满一个空洞的世界,她不知道那是小狼的眼泪。
陈纾走后,小女孩从地上捡起那些被随手乱扔的童话故事,放回书架整理好,继续蹲在角落里。
不一样的是,她喜欢贴着小狼。她喜欢小狼的毛茸茸,很暖和,一直活在冬天里的她最大的梦想就是给脑子里的家添个厚毛毯。
小狼的出现解决了这个困扰她的麻烦。
她帮零解开身上的绳子,还好心提醒:“下次不要在纾姐姐看书的时候关灯,她不喜欢在看书的时候被打扰。”
瘦弱、破碎的小女孩是不具备威胁性的,零认可她。
——啊,啊呜呜,嗷。
「你真棒!」很神奇,小女孩见了零两次就能听得懂他说话。她提起裙摆跑到冬天,从冬天的雪地里扣出一块小黑板。
——啊啊。
小女孩在小黑板上画字,求生的日子里,她习惯了收集、捣鼓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她在小黑板上帮零做翻译。
“二宝,你也想外婆吗?”
零的认知里,我和他都是外婆的宠物,他是大宝,外婆离世后,他勉强认下我,但排名永远要在他之后。他用大尾巴环着小女孩,小女孩不写字的时间里就用手帮他拧湿哒哒的绒毛,被允许后甚至还搬来烘烤的小太阳。
冬天和毛茸茸就那么和谐地待在一块儿。
“怎么不说话。二宝,你不想哭吗?”零龇牙。他的脑袋垂到小女孩怀里,小女孩举高了手写字。
——嗯,想。
我想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