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小小的,旧旧的,却是外婆走后第一次有了热闹的温度。普普通通的两菜一汤,我和少年,还有一只小猫。
这个家我很满意。
心中的那点小失落很快压进米饭里,伴着两筷子不怎么爱吃的番茄炒鸡蛋下了肚,虽然在胃里鼓鼓涨涨,但还好,没有到吞咽消化不了的程度。
“乌木,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饭桌上有些冷清,平日里总话不停的少年沉默埋头,我代替他成为那个挑开话匣的人。
乌木将一块鸡蛋吹凉喂给小猫,听到我的话顿了一下,他神色有些莫名的紧张,但还是向我点头。盯着他的眼,我看奇怪的情绪起起伏伏,我想他或许是害怕我问出不合时宜的问题不知如何回答。
算了,不问了。我没那么不聪明。
筷子拌鸡蛋,又味同嚼蜡地咽下去两口,我低下头吃饭,少年声沉闷:“不问了吗?”
我脑袋向上扬,看着他对我笑。明亮的眸紧盯我,笑容一点一点将疑惑抬明。
难道他想我问吗?
可他饭桌前的表现……我看不懂乌木,也搞不明白问是不问,一个好难好难的题摆在我面前。
我头疼。我看着乌木,乌木也看着我,他说,“想问的话可以问。”
“可以问?”我放下筷子,又确认一遍。
“嗯,问什么都可以。”乌木总会为我的时间按下暂停键,就像现在一样,见我放下筷子,他顺手将吃美了想睡觉的毛茸茸递过给我,自己一个人很熟稔地收拣起碗筷。细碎的叮哩哐啷奏响和弦,水流声为它支支吾吾伴奏,它们的交织声中,温柔的长音刮蹭痒我的耳,我想问的人明确表达我可以。
“如果是关于先前的话题呢?”我还是有些谨慎,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因为我的问题而不愉快,有些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
“也可以。”
乌木蹲在地上,两个小盆里的水用来洗碗。
“你为什么喜欢木头?”其实我想问的是到底可不可以和我做一辈子好朋友,可那很叫他为难,所以我选择温和一点的方式从旁敲问。
“喵~”
小七宝绕起尾巴盘作小小一团缩进我怀里,反复调整到觉得舒适才安静地窝下来。它萌萌的大眼睛像开壳子到一半的开心果,半眯着盯看我,一副“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喵听不懂”的迷糊派头。
我揉揉它的小脑袋,助它关上开心果狭眯的小门。
待它呼噜呼噜进入梦乡,只剩歪趴的毛茸茸温暖我手心,乌木才给了我回答。
他说:“枯木逢春。很有希望,不是吗?”
希望。
又是一个不太属于我生命中的陌生名词。
“或许是吧。”我总不太希望扫朋友的兴,我学着用了一下这个名词。上一次用,还是在写下与他的愿望时。
好像我的希望总是与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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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21日星期一尾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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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做头牙,腊月十六自尾牙,其实这些我也不太懂,是从外婆那里听来的。
日渐模糊的记忆不停往回拉,胶卷的撕拉片不停向外扯。
温柔的小老太从闽边嫁到小镇,又一步一步走出了小镇,我参与的后半生里,她对什么都淡淡的,唯独提到外公时会沉默的一阵一阵不说话。
她会和我过正常的节日,在那些我鲜少体会的热闹中给予我向外的认知。不同于地理书上那样,她给我带回过钟乳石,还有大西洋的眼泪。那些都是她与外公一起经历的美好。
外公年轻时很爱动,兜里有子,喜欢带着外婆山南海北的走。两人不同于过旧年代里的人一样对后代有过多的寄望,他们没有反对妈妈回到小镇,也乐于支持妈妈去做想做的一切。所有糟糕的不可预知的部分,他们都愿意去承担,唯独没想到的是生育时的疾病会困牢妈妈,也困牢他们。
妈妈葬在了小镇里,成了昆山上一座小小的坟。外公带着外婆看过我,两人离开阴云笼罩的冬安,很久很久没回来。
自那以后,爸爸在巷子尾开的那个不大不小的便利店也拉上卷帘,那道门再没开过。
而我,记忆里只有胡子拉碴的爸爸和旧相片里的妈妈。
外婆回来的第一日,我不认识她,只隐隐觉得又是一个从哪冒出来的没安好心的坏家伙,打着亲戚的名义要带走我,折腾我。初次见面,她的一句“小娩,我是外婆”将我从被人领养的欢喜里割出,我恐惧、憎恶,什么所谓的亲戚,在我眼中都是饿狼猛虎。
恐慌着,零从我的身体里挤出,他咬了她,松手后拼命地跑。
他想带着我跑回孤儿院,跑回那个起码内心觉得还算安全的地方。
可孤儿院不接收收养人还在二次打回的孤儿,也不对外开放。
零没有地方可去,他躲到了小镇的桥洞下过夜,占到别人的位置换挨一顿打。
外婆又一次找到他,找到我。
零是一个暴躁因子,在外婆去世之前我从未觉察他的出现。小女孩的出现源于懦弱卑怯,陈纾是我构想中的自己,为心中不断滋生的愤怒和反抗化形。而零,他是恐慌与逃避共同养育大的孩子,他对所有人都是防备的姿态,诞生在我差点溺毙河中接近窒息的那一瞬。
他是一个狼孩,划分安全的领地才会让他平静,选择栖息。
他对危险的嗅觉敏锐,任何恐慌都会让他想要逃离,在逃离之前,他会对危险的东西做上记号。无论庞然大物还是芝麻小粒,他都习惯咬上一口,而人类的记号在虎口掌的位置。
零不会说话,他的所有行动都出自逃跑本能,就像那个月亮渐满的夜,他趴在外婆前,小小的一个,龇牙狂吠。直到沾着山茶香气的风衣落到疼痛青紫的身上制止了他,陌生的暖意会让人发颤,他终于抬眼看一看站在身前面目慈祥的老人。
老人笑着,温柔,她对零咬伤她没有丝毫芥蒂。
她口中唤着我名字:“小娩,跟外婆回家好吗?”
彼时的零为那份轻柔动容,他以为的石头落到身上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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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带起棉花般软的触感,他收起了动物界里用于威慑的獠牙。而后来知道事情全貌的我却只想,那样一个混乱的地方,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她怎么敢……
又为什么愿意。我咬伤了她,在她的虎口掌留下一个岁月洗不净的痕,她应该厌恶我这样的小鬼。
我害死了她精心呵护的独女,她没理由接纳这样一个我,更不应为了这样的一个我回到小镇。我是令人恶心、满身厄运的脏污,没有我,她的人生不会拮据。
可那时的她只是用纸巾混着路边的泥巴灰随意地遮掩伤口,一路问过,一路找来,从正午的高阳到暗黑低悬的月夜,她一刻也不曾歇。
汗珠嘲笑人老的年迈,蜂蛹着挤上她的衣襟,在她脸上扯出更多虚软的褶皱。而她,只是笑,对着我笑,对着零,温温和和地递出话:“外婆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她说,“对不起。”
零的世界里第一次听到关于对不起的字眼,他怔愣地皱起眉,试图理解人类的对不起是什么?又为何要和他说?
“啊啊,呜呜。”零缩着身子,却向上张望,他仍防备她,只是没那么想要逃离,也没有逃离的力气。
瘦弱的他被抢了位置的流浪汉狠狠训过,流浪汉的恶意里没有收手这种说法,他疼得每一块骨头都在嘶吼。狼是群居动物,零的诞生与这样天真的想法有关,可生活告诉他,不是,他不会拥有同伴。
他和我一样渴望着被人豢养,做一匹没骨气的狼。
而外婆是我们共同的主人。
外婆有安全的领地,有获得食物的力量,她不打骂零,零喜欢她。
零排挤我,他不愿意与我共享他的空间,我从不知道他的存在。有小女孩和陈纾,我也没有怀疑过不同,陈纾那样的任性鬼,她做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偷摸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我对出现的空白记忆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慢慢已成很快的调整接受,不需要过问,所有多余的缺失空白都被扣头到陈纾身上。
她一人背了好大的锅。
零讨厌我,就像小猫小狗想主人身上只有自己的味道一样。
他像个幼稚鬼,总喜欢趁着我受到惊吓时挤进来,所以外婆时时会见到昨天还正常的我变得只会“啊啊呜呜”,她不好与我明说我身体的不对劲,害怕刺激到我。为此悄摸在医院给我缴了一大比钱,差不多能管我未来二十年的医疗费用,说是为了我的身体发育不受影响,把我当小孩哄。
十一岁的我,长期营养不良,发育总是落后同龄人一大截。
再加上我读书,找一个愿意接受我的学校也是麻烦事,各种人情世故走一走,动一动,我们的家里开始变穷。
外面流言蜚语漫天,我的事在小巷里翻来滚去,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存在。
别人不理解我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被送进学校,他们觉得我是污染源,而外婆,成了他们口中打开潘多拉魔盒,释放灾难的那个坏人。
外婆受我牵连,慢慢的也不受人待见。
大人闲言碎语地接上两句,尚且会背着人,小孩不一样。
善恶都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