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昱”只觉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韩落宁倒是没再看他了,幸好。
她转头叫住了那两个小孩儿:“小五小六。”
两个小孩儿闻声,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她。
小五依旧把小六护在身后,满身呈防备姿态,直直瞪着她,声音都还有些发抖,但还是刻意提高了音量:“干嘛!”
“你这小孩儿好没有礼貌。”韩落宁直言不讳。
她丝毫也不惯着他,很孩子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我呢,就是来看看你们还有事儿的没?你既然全胳膊全腿的站在我面前,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了。”她故意呛他,“既然无事,那我就走了。”
她把话撂下,起身就拉着“姜昱”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韩落宁忽然想到什么,又一个转身,小五还在死死地盯着她。
她毫不在意,对他视若无睹,转而对小六说,语气十分温柔:“桌上的茯苓糕,你自己吃掉,千万不要分给你哥哥吃了哈。”
等到又回到县衙门口了,“姜昱”才停下来问她。
“就这么走了?”
韩落宁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一脸无辜地冲他眨眨眼:“怎么了?我不是把糕点送给他们了吗?”
“姜昱”一时无言。
她看“姜昱”又不说话了,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句“你好没趣”,然后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我认识一家书铺的老板,准备去问问他们还收不收打杂的小伙计。”
“姜昱”看着她,又是一阵沉默。
韩落宁看了他好一会儿,确定他没有下文了,开口问道:“怎么了?”
“姜昱”神色有些复杂,最终说道:“无事。”
……
“姜昱”一路跟着韩落宁走到了一间书铺门前。
一块深棕色的檀木牌匾悬挂在书铺的门楣上,门匾不施藻饰,只刻着“三到书铺”四个字,字体飘逸随性。
“走吧!”韩落宁提起裙子就准备往里面走。
“姜昱”眼疾手快地拉住她,韩落宁顺势看去。
“我在外面等你。”
韩落宁愣了一下,随后爽快答应:“那好吧。”
三到书铺收录的书卷品目繁多,又是午后,最是门庭若市。
韩落宁一踏进书铺,满眼就是人头和书卷。
书铺并不算大,四围书架层层堆满各类书卷,从经史子集到市井话本一应俱全,靠里的木案矮凳也全被人占满,没落脚处的人便都挤在书架缝隙间,或是倚着墙角翻看书册了。
倒是没有人拦住她,韩落宁轻车熟路地往后门走去,她轻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墨纸沉香。
几个印工正在敲版,闻言抬头看去。
见来人是韩落宁,又迅速低下了头。
韩落宁随意问了一声:“张伯和林姨呢?”
“东家在里头,林掌柜今天没在店里。”有个印工抽空回了句话。
三到书铺是张婉父母一起出资开的,但张母林氏不喜别人喊她老板娘,便让众人叫她“林掌柜”了。
韩落宁道了声谢,径直往里间走去。
她掀开门帘,就看见张父伏在桌案前,面前是摊开的稍微泛黄些的账本。
他一手按着账页的边角,另一只手捏着兼毫,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逐行扫过账目,口中轻声默算着收支。
他算得入迷,韩落宁并未上前开口打搅,只是安分在门口立着。
过了一会儿,张父才把笔搁在砚台上,合上泛黄的账本。
他抬头长舒一口气,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个人。
他微微一怔,有些意外:“阿宁?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韩落宁平日里总同着张婉一道,还是头一回一个人过来。
韩落宁自觉从未同张婉的父母单独待在一起过,这会儿也还是有点尴尬的。
她内心忐忑,先规规矩矩地打了声招呼:“伯父。”
她又沉默了片刻,才试探地开口:“伯父,你们书铺如今还缺人吗?”
“怎么了?”
“是这样的,前几日父亲破的那桩案子救下两个乞儿,我看着他们挺可怜的,想起前几日林姨同阿嫂闲聊,说是书铺忙起来人手不够。”
近日,华县孩童丢失案闹得沸沸扬扬的,家家户户人心惶惶,平日里都不让孩子出门,好不容易过个节,才敢带出门祈个福。
许是福气到了,竟然真的把孩子都给找回来了。
韩落宁和“姜昱”这两位幕后英雄是不可能露面的,于是功劳便让县衙“捡”去了。
孩子虽是找到了,但也只抓到了几个小虾米,这是桩大案子,背后牵扯颇多,县衙里众人忙得不可开交,韩谦也焦头烂额的,没人有时间专门去照顾那两个孩子。
她攥紧着裙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继续说着。
“我看那两个孩子四肢健全,做事应该挺麻利的,要是书铺还缺人手的话,不如就让那两个孩子来打杂,给给个能住的地方管饭就成。”
说完,韩落宁浑身都紧绷住,只觉得心跳跳得厉害,她悄悄地偷看他,生怕自己太过唐突了。
张父听完,静默了须臾,总算开口:“你把他们带过来吧。”
韩落宁没料到他这么爽快就同意了,又确认了一遍:“不用先同林姨知会一声吗?”
“哈!”只听见张父爽朗一笑,站起身挥了挥手衣袖,“你林姨是个什么样的人人,你还能不知道吗?路过个乞讨的必定给钱,要是看到那两个孩子了,指不定得心疼成什么样呢,到时候还要嫌我动作太慢。”
这倒也是。
韩落宁抽了抽嘴角,不再说话。
“还有啊,阿宁你太过拘谨了,你伯父我看着又那么吓人吗?”张父又开口打趣她。
“是不是因为之前都是和婉儿一起,今日一个人,所以不好意思了?”他接着揶揄。
韩落宁尴尬一笑。
紧张的氛围总算是缓和了下来,韩落宁在心里松了口气,冲他道了谢,说现在就动身去将那两个孩子接过来。
走之前,她将手里的药包递给张父,留下了煎煮和服用方子。
韩落宁和“姜昱”又回了县衙,同县衙商量,确认了两小孩儿的意愿后,没让韩落宁再出面,韩谦派了两个衙役将他们送去了书铺。
残阳斜坠西山,余晖洋洋洒洒地铺满了青巷长街,屋檐、古树、巷口、野花都尽数镀上了一层暖橙柔光。
韩落宁和“姜昱”在往韩府的路上。
两人缓步而行,落日将影子拉得老长。
韩落宁随意地开口:“其实你不用特意送我的。”
“姜昱”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慢慢拖长,依旧未发声响。
韩落宁依然习惯了他的默然,便不再气恼。
少顷,她突然起了玩心,提起裙摆上前一步,轻轻抬脚,故意往他的影子的心口踩去。
她微微歪头,冲他俏皮吐了吐舌尖。
“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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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昱”听见她开玩笑的语气。
夕阳晃得刺眼,连带着视线也模糊了几分。
“阿烨你死了!”一道欢快的女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僵在原地,看见一个小不点大的小胖墩追着一个身着锦衣头戴朱翠的年轻宫妃满院子疯跑。
“阿烨,你的腿怎么这么短啊?”
“我们阿烨长得真可爱呀,要是是个小姑娘肯定更可爱。”年轻宫妃蹲下身子捏了捏那小胖墩的小肉脸。
“哎呀,还是要等阿烨要再长高一点儿才好玩儿。”她又摸了摸他的头。
……
“嘿!”韩落宁冲他挥手。
面前的女子未施粉黛,面带稚气,更多的是少女的娇妍。
“姜昱”才缓缓回神,视线落在了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他低声说了句“抱歉”。
“嗯哼。”韩落宁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是默默地又和他并着走,闲谈地问道,“对了,忘了问你了,你是哪里人啊?”
“姜昱”一时怔愣,似是思索了一下,才回答:“幽南。”
“我是幽南人。”他把话又说了一遍,不知是在跟谁确定什么。
“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韩落宁收了嬉闹,轻声低低吟了一句,少女嗓音清甜,不吝称赞,“江南水乡啊,一定很美。”
“姜昱”眉目微敛,心中暗自思忖片刻,才出声附和:“是很美。”
“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去看看。”少女的脸上诉着几分向往。
衬得落日余晖都暗淡了。
“会有机会的。”
“姜昱”笃定地说。
“那就借你吉言啦!”韩落宁又是笑意盈盈。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韩府。
韩落宁停下了脚步,她突然郑重其事:“怎么说我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你我应当算是朋友了吧?”
“姜昱”这人看着淡淡的,好似无喜无悲的样子,但他好像又是正直的,她看不透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心有惴惴,并没有什么把握。
韩落宁紧咬着下唇,忍不住地抬头去偷看他。
“当然。”
听到是肯定的答复,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又恢复了寻常模样。
她对他粲然一笑,感慨道:“你可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啊!”
不等对方反应,她又问道:“你这次来华县时做什么的?准备在这儿待多久啊?下次还会来吗?”
她把话一股脑地抛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对待相熟的人,韩落宁就跟个小炮仗似的没完没了,“姜昱”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一些私事。”。
“待一些时日,归期尚不确定。”
“或许还会来。”
“姜昱”组织好语言,一一回她。
“嗯。”韩落宁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就在“姜昱”准备转身离开之际,她又出声叫住了他。
“姜昱,你明日还在客栈吗?”
“不对,是你会在来福客栈住多久?”
韩落宁站在门槛上,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
她微微弯着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期许。
“我过两天带几盒糕点请你尝尝?”
江烨很久没有接受过别人的示好,他本该拒绝的,可偏偏鬼使神差地,他想应下。
于是他应下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