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风不度,他渡 > 14. 14
    叶修戟低头看去,那是一截被崩断的箭头,不是铁勒人惯用的狼骨箭。

    叶修戟的脸色变了:“这箭……”

    是大楚军中制式的破甲菱形簇,是中原地区才有的。

    “昨晚从我方士兵胸口拔下来的。”

    叶乐心冷笑一声,“风雪盖了脚印,连咱们都摸不准楚星澜的行踪,三十个铁勒精锐,却早早在峡谷的死角结好了杀阵。”

    她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些人,是早就盯上了七殿下。”

    叶修戟摇了摇头:“若是东宫那边按捺不住,要借铁勒人的刀杀他,再栽赃玄北营……”

    沉吟片刻,他反问,“那他在咱们大营里岂不是更安全?”

    叶乐心垂下眼帘,盯着跳动的炭火,心中明白这是父亲在考她。

    楚星澜缩在大营里,能苟延残喘,却破不了眼下的局。

    叶家镇守塞北多年,玄北营作为大楚兵力最盛的铁骑,向来只听命于圣上一人。

    可如今圣上病情反复,大权旁落,太子在朝堂上一手遮天,逼得众皇子人人自危。

    老皇帝将楚星澜扔到边关,明面上是给这个病弱儿子一条生路,实则是将他竖成一个活靶子,用来牵制东宫的视线。

    玄北营的处境又何尝不微妙?

    一旦圣上驾崩,太子登基,玄北营这把和七皇子捆在一起的利刃,便是新帝第一个要折断的硬骨头。

    此番拖延粮草,不过是套在玄北营脖颈上的第一根绞索。

    所以楚星澜不能缩在大营里。

    他必须走出去见血,拿自己的命做局。

    把东宫勾结外敌的铁证砸在叶修戟面前,逼着赤胆忠心的玄北营与他绑死在一条船上。

    叶乐心道:“因为他要的,就是这个遇刺的结果。”

    叶修戟眼里多了些欣慰,但还是继续问:“怎么说?”

    “他不流血,不濒死,咱们玄北营,怎么会亲眼看到京城那位卖国资敌,连边关将士死活都不顾的狠毒?”

    他先用五万石粮,卖了玄北营一个人情。

    又用自己的命,演了一出苦肉计,把东宫勾结外敌的罪证,给玄北营看,逼着玄北营站队。

    “十万将士在长戍关吃冰咽雪,死战不退。”叶修戟的声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喉咙里往上翻涌的血气,“东宫那位,却把大楚兵部造的破甲箭,递到了铁勒人的弓弦上!”

    他闭上眼,那股子浸淫沙场大半辈子却宁折不弯的挺拔劲儿顶了出来。

    “七皇子算准了,这口恶气,玄北营若是咽下去,对不起长戍关外埋着的那几万具白骨。”

    “乐心,这局,玄北营步步维艰。”叶修戟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叶乐心缓缓松开攥着的拳头,目光看向大帐外那仿佛永远停不下来的风雪里。

    退无可退,便只能迎刃而上。

    既然楚星澜用一条命做局,硬是把这把见血封喉的刀塞进了玄北营的手里。

    那她便替塞北的十万将士,亲自去会会这个人。

    接下来的两日,长戍关的雪下得一场比一场紧。

    叶乐心把自己关在中军书房里,对着那张北塞残图,将老鹰嘴到铁勒大后方的地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了千百遍。

    直到第四日清晨,北风初歇,叶乐心去了七皇子的别院。

    下人通传完便退下了。

    她抬眼,视线落在那张软榻上。

    楚星澜只穿了一身素白的细棉中衣,外头随意披着件鸦青色的大氅。

    高烧退去后,他脸上的惨白褪了几分,还是透出了一点病态。

    雪光透过窗棂,打在他高挺的鼻骨和极薄的嘴唇上,勾勒出一种干净的漂亮。

    这副好皮囊哪怕是形销骨立,也有一种让人无法挪开眼的惊艳。

    他看到叶乐心在看他,眼睫一掀,那双眼里瞬间漾起一抹亲昵的笑意。

    “乐心,你来看我了。”他声音还有些微哑,透着股子慵懒。

    叶乐心大步走过去,隔着小案坐下,“听底下人说殿下今日进了半碗粥,看来身子是大好了,末将特来探望。”

    楚星澜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乐心,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想问什么?”

    叶乐心也不是弯弯绕绕的人。

    她开门见山道:“废马棚里那张图,是你故意让我看到的?你算准了我巡营的路线,算准了我会起疑,你一步一步引我入局,还有,去老鹰嘴,去撞破东宫勾结,就是想让我清楚,太子已经把我们看成了一体,玄北营只能跟你结盟。”

    楚星澜没反驳,只静静地看着她。

    “殿下是不是把玄北营想得太清高了?既然东宫想除掉的是你,我大可以砍了你的脑袋,当做向东宫示好的投名状,玄北营有十万铁骑,太子拉拢还来不及,怎么会拒绝?”叶乐心冷冷地问。

    “你不会。”

    楚星澜微微倾身,挑了挑眉。

    “其一,太子要的根本不是你们叶家的忠诚,而是长戍关这条走私商道的绝对控制权。玄北营钉在这里,就是他敛财的最大阻碍,你们就算肯弯下将门的脊梁去给他当狗,也只是与虎谋皮,太子是怎样一个人,他早晚要扒了你们的皮,给他的送铁车队铺路。”

    他停了片刻,似要让她慢慢权衡。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冷峻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其二,长戍关外,那些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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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自己造的菱形箭簇射穿胸膛的将士,尸骨还冻在雪地里没寒透。你今日若是向东宫低了头,明日拿什么脸去祭奠那些死在兵刃下的同袍?这已经不是朝堂上的党同伐异,横在玄北营心尖上的血海深仇,就算我今天不逼你,你也绝做不到。”

    叶乐心的手指在袖中遽然收紧,这人果然精明,句句都踩在玄北营最致命的底线上。

    他不仅看透了局势,更看透了叶家人的风骨,算准了叶家的良心。

    “更何况——”

    楚星澜忽地轻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从我们在汤池相遇的那一天起,玄北营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早就被死死绑在了一起。”

    叶乐心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楚星澜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封压得平整的密信,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推到叶乐心面前。

    叶乐心狐疑地扫了一眼,伸手抖开。

    这是一封截获的京中密报。

    信上说,太子一党原本打算上奏圣上,促成叶乐心与三皇子的联姻,甚至连请婚的折子都拟好了。

    三皇子是太子最忠实的拥趸。

    一旦这道赐婚的圣旨下了,她叶乐心就必须交出兵权,回京城做一个笼中鸟般的皇子妃。

    而失去了少将军的玄北营,老将军年事已高,这十万铁骑,早晚会被东宫派来的人一步步蚕食。

    太子不仅要断他们的粮,还要釜底抽薪,挖断玄北营的根系。

    “看明白了?”楚星澜幽幽地笑。

    “太子那折子还没来得及递上去,长戍关里就传出了你我二人在汤池共浴,这等不清不楚的流言不好听,三皇子那头极重皇家颜面,嫌你名声受损,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这请婚的折子,才不了了之。”

    叶乐心捏着那张薄纸,头皮都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不是那场荒唐的流言,赐婚的圣旨一旦下了,抗旨会株连叶家,顺从就是交出玄北营的命脉。

    根本就是死局。

    边关的一点风月流言,竟阴差阳错地截断了京城的一道夺命圣旨。

    不,不是阴差阳错。

    叶乐心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裹在大氅里形销骨立的男人。

    这副苍白易碎的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从汤池故意招惹她留下流言,到马棚画图引她入局,再到雪夜奇袭证实东宫资敌……

    他看着柔弱荒唐,身无长物,却聪明得让人肉跳心惊。

    楚星澜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挑。

    “少将军,你若是愿意回京城去给三皇子做妃,我绝不拦着。”

    他声音低沉蛊惑。

    “若是想挣个自由,那如今,大家算不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