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风不度,他渡 > 12. 12
    叶乐心单膝蹲下,捻起一点带血的雪沫,在指腹间用力搓了搓。

    黏的,带着腥气,显然还没冻透。

    “不到半个时辰。”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顺着风向看向前方的漫漫雪野。

    前方的雪地上,快被风刮散的马蹄印,直逼老鹰嘴的方向。

    徐副将牵着马走上前,低头扫了一眼,神色凝重。

    “少将军,前面那几骑马掌平滑,是关内的马,后面追的印子深、步子阔,应该是铁勒人的宽蹄马,咬得很死,看这规模,少说有三十骑精锐!”

    叶乐心握紧了手里的马鞭。

    老鹰嘴,那地方两面绝壁,是个有进无出的死地。

    除非插上翅膀,否则一旦被堵在谷里,就是被瓮中捉鳖。

    “徐叔。”

    叶乐心扯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冷硬的声音压在呼啸的风雪里,“你带两个人,立刻抄小路回去调兵。”

    徐副将沉声点头,一挥手,点走两骑,调头狂奔而去。

    叶乐心长刀出鞘,刀锋倒映着雪光,冷冷扫过剩下的几名铁血亲卫:“其余人,跟着我,从谷口往里切!”

    “得令!”

    风雪倒灌。,八匹战马散开阵型,贴着暗沉的崖壁,无声无息地没入峡谷。

    马蹄踩在厚雪里,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

    往峡谷深处摸了大概两里地。

    前方的风里,送来几声闷响,是兵器磕碰的声音。

    叶乐心猛地抬手。

    身后七骑瞬间勒停战马,长枪平举,稳稳卡住冲锋的位置。

    叶乐心催马,贴着石壁转过最后一道陡弯。

    峡谷深处,十几个铁勒汉子举着牛皮木盾,把几道黑影逼在死角。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都是中原人的装束。

    有两个还没死透,正趴在雪地里,抱着铁勒人的腿,不让那些人往前冲。

    楚星澜靠在绝壁上。

    一身狐裘上沾了血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其他人的。

    他苍白的脸上沾着血星,身边只剩一个人,正举着刀死死护在他身前。

    叶乐心扫了一眼,那些铁勒人身上没带粮袋,也没有辎重,不像是巡逻。

    看来,是有预谋的,他们就是来杀人的。

    而此刻,铁勒人的弯刀,正照着楚星澜劈下去。

    叶乐心立马摘弓,搭箭,弓弦崩响,铁箭破风而去。

    噗嗤一声,扎进那铁勒人的咽喉,把人带得往后一砸,滚在地上。

    “杀!”叶乐心扔了弓,抽出长剑,双腿猛夹马腹,当先冲了进去。

    铁勒人反应极快,迅速合拢盾阵,几根绊马索从雪里弹起,勒断了马蹄。

    战马惊恐地挣脱缰绳,四散狂奔。

    铁勒人的重盾咬合在一起,将叶乐心等几骑牢牢卡在阵心。

    逼仄夹缝里,数把弯刀探出,刀锋刮过玄铁重甲,留下一串刺耳的冷响。

    大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叶乐心的脸上,那双常年浸泡在血水里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目光咬住眼前飞速转动的盾阵。

    右进三步,下盘,只有一瞬的破绽。

    叶乐心握刀的手指一紧,几乎是在她沉腰出刃的同一瞬间,身后的七名亲卫如臂使指,极有默契地随她一同压向了右侧的死角。

    盾阵交接,果然在那一处慢了半瞬。

    底下的缝隙刚刚漏出半寸,叶乐心的长刀已经扎了进去。

    刀锋一卷,毫不留情地切断了那名盾兵的脚筋。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破喉而出,几百斤重的铁盾轰然倾斜。

    铁桶塌出了一个缺口。

    亲卫们的刀已经顺着缺口绞了进去。

    玄北营刀法,那是在无数次死人堆里喂出来的杀人技。

    手起刀落间,她就切开了人的咽喉。

    滚烫的血泼溅在她冷硬的脸颊上。

    不过几息的功夫,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残破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开。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怪叫,残存的铁勒游兵丢下重盾,连滚带爬地遁入了茫茫风雪里。

    峡谷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叶乐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提着还在滴血的剑,大步走到石壁下。

    楚星澜顺着石壁滑坐在雪地里。

    叶乐心弯下腰,一把揪住他满是血污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看了半天,确认那些血迹大多不是他的,身上只有几处无关痛痒的轻伤,她胸口那团卡着的气,才松了出来。

    但这短暂的庆幸连一息都过,便瞬间被随之而来的狂怒压过。

    “你疯了吗?楚星澜!大雪天往死地跑?你要是死在这,玄北营十万人的脑袋,全得给你陪葬!”她压着火,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楚星澜没挣扎,他任由她揪着,扯动了胸口的闷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等咳够了,他才抬起手,指了指身后一条被乱石和枯藤掩盖的窄洞。

    “你看,”他喘着粗气,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把那个洞炸开,也许能绕到铁勒后方。”

    叶乐心愣住。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重重一震。

    大雪封山,暗哨松懈,他不要命地带人跑出来,就是为了亲自核实那张舆图上,那个洞?

    她低下头,看着他。

    他还在喘,嘴角挂着血沫,眼睛却亮得很。

    那种亮,她见过,在废马棚里画舆图的那晚。

    “而且,我还知道,大楚军制,百年以上的重镇大营,建营时必会留一道不入图册的突门,以备绝境逢生或平息内防哗变。”楚星澜喘着气,抬起眼,虚弱地看着她,“这洞的地势另一走向,逆推出来,恰好连着玄北营……”

    她敛下眼底的惊涛骇浪,不想再与他讨论这个事,强行将话锋一转:“你今日一出来,就被那些铁勒人盯上了?”

    楚星澜将她那一瞬的紧绷尽收眼底,眼尾微微挑起一抹了然之意。

    他从善如流地接话,气息却越发孱弱:“是。”

    没等她细问,峡谷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方才的厮杀和马嘶,震动了绝壁上厚厚的积雪。

    雪崖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雪崩!少将军,快走!”将士在后头声嘶力竭地吼。

    大块的冰雪混着碎石砸下来,狂风卷起雪幕,糊住了视线。

    回去的路被截断了。

    叶乐心回头,看见那几个兵正拼命往后撤,却被塌下来的雪墙隔在了另一头。

    “少将军——!”喊声被轰隆声吞没。

    来不及了。

    “走!”叶乐心顾不上多问,一把架起楚星澜的胳膊,拖着这个病恹恹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朝峡谷深处跑去。

    峡谷里的白毛风,像生了倒刺的鞭子,卷着冰碴直往人骨头缝里扎。

    两人在没过小腿的深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就在身边这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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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呼吸快要被风雪掐断时,崖壁根下终于隐约露出了一抹残垣。

    她架着楚星澜,一脚踹开几截挡路的朽木,连拖带拽地摔进了一处废弃的边界烽火台。

    洞里逼仄,弥漫着经年的陈腐气和阴冷。

    叶乐心松开手,楚星澜顺着滑下去,跌进干草里,一动不动。

    叶乐心没管他,她咬着牙,去解身上的铠甲。

    铁片上结了一层硬冰,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带着这身铁皮过夜,活人也得冻死。

    她利索地卸下护臂和胸甲,露出里面的粗布中衣,走到避风的角落,拢起一堆枯枝,敲亮了随身带的火石。

    橘黄的火苗窜起来,勉强驱散了一小圈冷气。

    她环视一圈,这是的树枝足够烧到后半夜。

    确认完这一切,她转过头,看向地上的楚星澜。

    这人蜷在干草堆里。那身白狐裘沾了血,此刻冻成了冰坨子,贴在他身上。

    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嘴唇乌青。

    叶乐心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身子却冷冰冰的。

    地上的楚星澜忽然皱紧了眉头,喉结艰难地溢出一丝沙哑的气声:“我……要死了么?”

    叶乐心扯了下嘴角,声音冷冽:“还没死。”

    楚星澜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只含糊地抽了一口冷气,声音抖得厉害:“疼。”

    叶乐心眉头一拧,方才在峡谷里盾阵逼得那么紧,刀剑无眼,难道是被砍中要害了?

    她半跪下来,一把扯开他身上那件湿狐裘,扒开他的中衣。

    火光晃动,那截白皙的胸膛和肋骨上,除了两块被铁勒人盾牌重重撞出来的淤青外,干干净净。

    连半条血口子都没有。

    她更确定了外头那一身吓人的血,全是从别人身上溅过来的。

    叶乐心盯着那两块青紫,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看着没缺胳膊少腿,就是挨了两拳重手,加上冻着了,吓出了一身热病。

    “娇气。”她把衣服给他胡乱拢上。

    楚星澜似乎听到了这句挖苦,干裂的嘴唇抿了抿,发出弱的闷哼,彻底昏沉了过去。

    叶乐心脸上的嘲意慢慢褪了下去。

    虽然没外伤,可这人底子太烂。

    再这么烧下去,还真说不好。

    他有万一,玄北营怎么办?这塞北的局势怎么办?

    她将那件碍事的湿狐裘剥了下来,接着扯过洞角一条不知哪个戍边老卒留下的破毡毯。

    她靠着火堆坐下,将冻僵的楚星澜拖过来,半揽进身前。

    破毡毯展开,将两人裹在一处。

    怀里的人接触到热源,本能地靠得更紧。

    楚星澜烧得迷糊了,额头抵着她的肩,滚烫的呼吸打在她脖颈上。

    火堆劈啪作响。

    怀里的人忽然又瑟缩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以为他又在喊疼,叶乐心蹙了蹙眉。

    只听见他微弱的声线,抖得支离破碎,“母妃……冷……”

    叶乐心的脊背一僵。

    在深宫能全头全尾长大的皇子,哪个不是满肚子的算计。

    可真到了命悬一线,半只脚踩进黄泉的时候,那些权谋诡道、天家体面,半点也不剩。

    剥开那层天潢贵胄的锦绣皮相,里面缩着的,原来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

    褪去所有伪装,楚星澜在本能地向母亲乞求一丝微渺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