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嫣和修珩下楼时,一楼大厅已经空了。
方才进门时那阵紧锣密鼓的动静被一把抹去,一个人影都不见。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靠向大厅中央,那里多了一口棺椁。
两人全程都没放松警惕,余光始终扫着四周。
棺材是红木制的,十分厚实,通体光滑,没有任何花纹。
值得注意的是棺高两人高,长也有个三四米。
一个盖着黑布的四方框立在棺材上,没有任何支撑,却稳稳当当。
弥嫣感觉大厅里的光更暗了,像是被这突然出现的东西吸走了似的。
扫了一圈,没发现其他奇怪的地方,她偏过头问:“要揭开这黑布试试么?”
修珩略带诧异地看她一眼:“还以为你会直接掀开。”
“怎么黑崖关了你几天,把你鲁莽的性子也磨没了?”
弥嫣没说的是,她还真想直接动手掀开,但一想到自己现在是江弥,和修珩有情感羁绊,怎么着做事前也得沉一沉情绪和修珩商量来吧。
没想到,江弥做事风格也和自己差不来多少。
早知如此,她何必一路如履薄冰的。
修珩没大手伸过去,一把掀开黑布。
遗照露出。
像清晰度极低,模糊得连男女都分不清,只能看出脑袋的轮廓,肩膀以下露出一截衣服。
弥嫣绷紧呼吸,和修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感觉哪里异常么?”修珩问。
弥嫣摇头。
修珩将黑布盖回去。弥嫣盯着遗照的位置分析:“或许还有什么事件没触发。”
修珩收回手:“那走吧。”
两人在一楼大厅搜寻半天,不见任何人。
弥嫣指了指餐厅方向:“会不会大家都去吃饭了?”
修珩点头,朝餐厅走。
路上他忽然开口:“你和阿言那会儿说的什么,什么重来?你们陷入了某种循环,和我们四个不在同一空间么?”
弥嫣抬眼看他。
他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却清澈晶亮。
“我知道我不该再瞒着你,但一时间信息太多...我们确实和你们所处的空间出现了错位。只要我们两个谈论过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哪怕只是讲给你们听,我和阿言就会回到最初的起始点,退回到沙滩上,和你们四个经历的循环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知道怎么跟你讲,但我们已经在这个空间循环了三次,也和你们见了三次。前两次都是因为我向你坦白的,不管是我后面的计划,还是我做出选择的理由,只要我说出口就会重来。”
修珩没说话,直到两人来到餐厅门口,身旁温沉的声音先一步落下来:“好,我不问了。你出去再告诉我。”
弥嫣点点头,内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门推开。
入眼是琳琅满目的桌椅餐食,和一楼大厅那种阴恻恻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一座华丽的宫殿,三面都是窗户,窗外正对着大海。
海面辽阔,波光粼粼,光线明亮得近乎奢侈,让人一进来就感到心旷神怡。
灯光也是暖的,桌椅华丽舒适,只是被分成了几种颜色。
正对着他们的区域是绿色,左边是黄色,右边是红色。
桌上的摆设没什么区分,餐食精致得像刚摆上,只有偶尔几个餐盘里剩了一点吃过的痕迹。
修珩走过去,摸了摸凳子,微微蹙眉。
还有余温,证明一伙人刚刚离开。
可这餐厅只有他们进来的那一扇门。
他转身找着人影,发现弥嫣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画前。
跟着走过去看。
画的内容诡异而富丽,不太真实。
上面的场景和这个餐厅一模一样,只是只画了红色区域的那一部分。
主位上坐着一个黑色蒙面人,举起酒杯,一身黑袍,脸被一层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长相。
长桌两侧坐着一群孩子,低头吃着自己餐盘里的东西。
如果不是主位那人一身黑袍,整幅画甚至算得上温馨。
弥嫣盯着那个黑袍裹紧自己的人,像极了小镇上那些黑袍镇民,区别是,镇民当时戴着面具,这个黑袍人则是用黑布把自己的脸蒙死。
还有就是,这人脖子上没有白色围巾。
这是规则里提到的覆面人么?
修珩走过来,声音低沉:“座位还有温度,这里的人应该刚离开没多久。”
话音未落,一阵诡异的椅子拖拽声响起。
两人回头,四周依旧空无一人。
诡异感浮在空中,让人不安。
弥嫣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浓烈的被观察感,她猛地侧身,朝着餐厅门快步走过去,只是瞄了一眼门外,依旧什么都没瞧见。
修珩赶过来:“怎么了?”
弥嫣:“感觉有人盯着我们.......”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一阵剧烈的声音此起彼伏灌入两人耳朵,听上去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打窗户。
退回到餐厅里,两人撞见惨烈惊悚的一幕。
窗户上正凝着血痕,外面一群成群的海鸥纷纷朝着窗户上撞。
像是看不见同伴掉落的身体,也看不到窗户阻隔,卯了劲要冲进来。
玻璃上一道道拖出来的血痕越来越多,弥嫣被惊得说不出话。
修珩快步上前拿了一个烛台,使劲回击着窗,朝着一个点持续砸,这声音都没能阻止那群赶赴集体自杀的鸟群。
弥嫣回过神在周围找趁手的东西,恍惚间瞄见了刚刚那幅巨大的画——
瞬时,目光又被黏住似的,身体钉在原地不能动。
她咽了咽口水。
因为画的内容变了。
身后的主位空着,那个原本坐在长桌对面主位的黑衣人,突然“来”到了画的正前方。
就好像透过这幅画死死盯着画外的人一样,而画里原本好好吃饭的孩子,突然都倒在了桌上,不省人事。
修珩没能砸开窗户,那些海鸥也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只剩寥寥几只再次往返朝着海面飞去。
他喘息着回过头,想查看弥嫣的情况。
弥嫣再次回神,缓缓朝他走过来,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画,面色认真:“画的内容变了。”
这是弥嫣第一次感觉这个空间的骇人之处,因为有时候没法专注。
换句话说,意识不受控。
面前修珩沉默着,面色如暗潮,一双沉沉的眼盯紧了她的脸,随后双眼亮起微光。
弥嫣蹙眉停在原地,瞄了眼身后,不见什么危险。
她疑惑地转过脸问:“怎么了?”
修珩已经来到她面前,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及到她的脸。
弥嫣没躲,任由他温凉轻颤的手指摸着自己的脸,又轻轻滑到下颌再是脑门,又顺带捋一下她耳边的碎发,像在检查什么。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眼里的光淡敛,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恐慌。
弥嫣正奇怪他这反应,目光落在他指尖上,瞬间僵住。
鲜红的东西沾在那里,还没干,她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脸,反被面前的人出声勒令禁止:“别动。”
弥嫣怔怔看他:“不是我的血,我没事。”
修珩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没有血再流出,拈起自己脖子上那条白围巾轻轻擦拭着她的脸。
弥嫣敏感的伸手摸了摸这料子,发觉竟是无比的柔软。
修珩不解,弥嫣装作无事的笑着摇了摇头。
他抿了抿唇,眼里的微光敛消。
擦了个大概,他退开半寸,嗓音沉下:“得去洗洗。”
弥嫣下意识抬起头,修珩也跟着抬眼——
弥嫣刚刚站立位置的正上空天花板上,几只浑身带血的海鸥倒吊在那里,被一根细线穿成一串,翅膀耷拉着,鲜红的血浸染透它们的羽毛,顺着往下滴,只是那暗红的血珠落到地板上却消失不见。
弥嫣蹙眉,随手抄起旁边一把餐刀,抬手割断了那根线。
一串几十只海鸥"哗啦"砸落在地。
她走过去蹲下查看,一只只翻过去,都没有了呼吸,也没有了心跳。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真的在演戏还是真的需要牺牲它们,一时内心浮上一股复杂的情感,可那些圭残暴的践踏无辜民众的画面历历在目...她实在不该对一个入侵自己家园的外族抱有什么怜悯。
弥嫣抿着唇心里过了一遍: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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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只。
站起身寻修珩的影子,刚好看到他站在那幅画前。
弥嫣视线扫过去,又被吓了一跳。
那幅画的内容又变了。
刚刚还是占据画三分之二位置的高大身影黑压压的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此刻居然移到餐桌一旁,正垂着头,观察着一个已经趴在桌上的孩子,那姿势,有种诡异的温柔。
弥嫣扯了几块桌布把海鸥尸体包起来放到桌上,来到修珩身边。
“这画的内容一直在变。”她将刚刚修珩没看到的内容描述给他。
他沉默片刻,忽然偏过头看她:“刚刚上面海鸥的血滴到你脸上了,你没感觉?”
弥嫣摇头,自己也觉得奇怪。
按理说,上面掉下什么东西,哪怕是极小一滴,落在脸上身上,总该有所察觉。
不过刚刚的画面着实把修珩吓了一跳,弥嫣不知道的是,连带着敛消在修珩眼底的异能光外,还有一股极端的保护欲生出的暴戾同样被他狠狠压制。
弥嫣指了指那幅画:“这画有问题,我们要不把它带走?”
“嗞——”
一阵刺耳的划地声从身后碾过来。
两人霍然转身,以为是那椅子又自己动了。
突然出现的黑影将转身的两人吓了一跳。
是那个黑帽男。
没有一点脚步声,没有一丝预兆或提示。
就这么让人手脚发麻地出现了。
不过一拳的距离,甚至有些唐突不礼貌的越过了社交安全范围。
弥嫣不自觉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一只有力的手臂。
修珩的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拢,又很快的松开。
黑帽男开口:“少爷,您该等其他人一起进餐。”
弥嫣思索出声:“其他人在休息,可以先给我们提供餐食么?”
黑帽男没有搭话,只是目不转睛盯着修珩看。
修珩神色不动:“我有点饿了,下来找点吃的。”
管家挑了下眉,目光落在他白色围巾上,脸色骤变:“少爷,您的白围巾怎么染上了脏污?”
他开始慌乱的原地打转,脚步愈发凌乱,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才好”。
余光一瞟被桌上那个桌布包裹吸引视线,走过去一把掀开。
发现那群死透的海鸥,突然抱着头痛哭起来。
他的哭声很不连贯,听上去就像是犯卡的电视机。
这种诡异的哀悼也就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他突然弯起后背,语调怜惜地慨叹着:“哎,这些都是烈士啊,都是烈士,应该被好好安葬才对。”
说完,自顾自地抱起那包海鸥,转身离开。
弥嫣和修珩对视一眼,没有动作。
管家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身体僵直,脑袋木讷地转过来,脖子像是生了锈一样,一格格拧动。
黑帽下露出的下半张脸毫无表情,嘴唇开合:
“对了少爷,您看到遗像上的照片了么?”
修珩:“没有,不是有块黑布盖着么?”
管家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失望:“这样啊......”
他下垂的眼又落回到修珩脸上,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不要太难过。”
接着脖子机械地拧转回去,抱着那包海鸥尸体离开。
身后两人紧跟着也走出餐厅。
大厅空荡荡的,管家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但一楼的景象又把两人惊了下。
四面墙壁铺满了大边框的海鸥遗像。
整整三十幅。
统一黑白色系的照片,每个边框上面都罩着一个花圈。
这体面的仪式甚至称得上庄重。
弥嫣又不受控地抬起双脚,走近那些黑白的海鸥遗像,
照片上还是海鸥生前的样子,展翅的、栖息的...姿态各异。
不过很快她注意到一件事。
每只海鸥的翅膀上都有一簇很显眼的红色羽毛。
不是鲜血染红的,就是一绺分明完整的红色羽毛。
修珩走过来,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厚重的闷响。
两人回头。
是那副棺椁传出来的声音。
“滋啦——”
大厅的灯,忽然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