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从戒指上撤离,卫风絮皱着眉头整理凌乱的思绪。
谢伊咽了咽唾沫,满心期待地凝视着卫风絮,却不敢随意开口打断施法。
被谢伊揽着肩膀的老人注意力根本不在卫风絮身上,她双手捧着素白瓷碗,指腹轻轻摩挲碗壁,视线不住往窗外瞟,心神不宁地聆听着周围动静。
卫风絮沉默了好一会,逐渐让意识从死亡回溯中抽离,转头就问谢伊:“你确定你奶奶想找的人就是你爸吗?”
第二次通灵后,她依旧问出奇怪的问题。
谢伊脸色有些难看,强忍着对灵媒业务能力的质疑,厉声解释:“我爸叫谢旺,奶奶一直叫着阿旺阿旺,不是我爸,还能是谁?”
卫风絮继续追问:“你家里没有别人名字中带个‘旺’字?”
“没有!”谢伊斩钉截铁。
卫风絮忽地站起身,绕过谢伊,走到老人身边坐下,柔声询问:“奶奶,你还记得谢旺吗?”
一旁的谢伊气得拳头都硬了,实在看不懂卫风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刚起身想跟卫风絮理论,一只手忽然隔着茶几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硬拽到了茶几另一侧。
“干嘛?”谢伊没好气地怒视宋烟川。
宋烟川满眼含笑,客气地收回手,低声劝说:“咱动口别动手,你要是动手,我就得工作了,咱们先看看卫大师想说什么,如果不满意,我建议你直接报警。”
谢伊往边上移了两步,拉开与宋烟川的距离,双手交叉抱臂,冷笑道:“当谁是野蛮人呢?法治社会,我们当然是说理,动什么手,你少以己度人。”
自以为好心的宋烟川当场愣住,有种里外不是人的感觉,无奈一声叹息。
坐在沙发上的老人正疑惑地思考着卫风絮的问题。
“谢旺……谢旺……啊,你认识我家旺仔?”老人先是面露惊喜,可下一秒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一股忧伤袭上心头,“谢谢你来看我家旺仔,唉,旺仔命不好啊,那么早就去了,丢下孤儿寡母,真是可怜伊伊了,她还那么小。”
老人说着抹起眼泪,恍惚间,又将卫风絮错认成谢伊,拉着她的手不停安慰。
“伊伊啊,你跟你妈要好好生活。”
“伊伊啊,爸爸不在了,有事就来找奶奶,奶奶会保护好伊伊的。”
“伊伊啊,最近学习怎么样啊?不好也没关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健健康康长大最重要。”
“伊伊啊……”
……
一声声呼唤,一声声闲话家常,谢伊湿了眼眶。
同样红了眼的还有卫风絮,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姥姥,侧身拥抱住眼前老人,下巴抵在老人肩上,用谢伊的语气轻声问:“奶奶,我去帮你找阿旺好不好?”
一提到“阿旺”,老人又焦虑起来。
“对,阿旺,阿旺去哪儿了?我好多天没见到阿旺了,快帮我找找阿旺。”
卫风絮轻抚着老人后背,柔声回应:“嗯,好,我去帮你找阿旺,那你告诉我阿旺长什么样好吗?”
“阿旺就是阿旺啊,唉,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阿旺每天都来的,最近怎么突然不来了,不会是出事了吧?怎么办……阿旺不会是出事了吧?”
老人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说着又要起身出门去找阿旺,起身太快,眼前一黑,踉踉跄跄又倒回沙发上。
手上松了劲,素白瓷碗滑落,万幸卫风絮眼疾手快接住,才免了碎裂的结局。
“阿旺……阿旺啊……你在哪里阿旺……”
瘫坐在沙发上的老人闭着眼,嘴里反复念叨,很难再问出有效信息。
谢伊紧张地冲到沙发旁,关心着老人情况。卫风絮平静地站起身,一脸冷漠地总结道:“你奶奶要找的人不是你爸,所以通灵没用。”
谢伊神情复杂地抬头望着卫风絮,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方才卫风絮已经用实际行动向她证明,奶奶唤她爸为“旺仔”,而奶奶口中的“阿旺”另有其人。
可关于这个“阿旺”到底是谁,她毫无头绪。
沉默片刻后,谢伊幽声说道:“抱歉啊,让你们白跑一趟……”
事已至此,谢伊怪不了任何人,自己搞错了情况,花了冤枉钱,只能认栽。
她正准备起身送客,卫风絮却一脸无奈地开了口:“你付了委托金,我也不好意思让你白花,我会帮你查出阿旺是谁。”
意外之喜,谢伊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卫风絮挥了挥手,让她好好照顾奶奶,转身带着宋烟川出了门。
走到楼下时,宋烟川忍不住问:“卫大师怎么这么热心肠,找人也在你的业务范围?”
卫风絮掂了掂手里的素白瓷碗,重重叹了口气,“找死人我在行,可奶奶要找的人还活着,这种事我可不擅长。”
“那你怎么还答应帮忙,怕委托人给差评吗?”宋烟川试探。
卫风絮抬头望了一眼楼上,表情略带惆怅,“我只是想起我姥姥,如果她遇上困难,希望有人能跟我一样出手帮忙吧。”
她就当是积德了。
宋烟川看她的眼神,莫名多了点刮目相看的味道,心中不由好奇:骗子也有良知?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找,只有一个昵称,大海捞针吗?”宋烟川抛出现实问题。
卫风絮拿着碗,站到来时老人站的树荫下,左顾右盼地观察着周围。
“奶奶为什么要下楼等阿旺?”卫风絮问。
宋烟川微微一笑,从卫风絮身旁掠过,一屁股坐到树下长椅上,“你想说奶奶与阿旺经常在这里见面?”
“嗯,奶奶说好多天没看见阿旺了,又说阿旺每天都来。”卫风絮继续扔出线索。
宋烟川接着分析:“也许阿旺就是这个小区里的住户,就算不是,也是常在小区出没的人,说不定小区里有人知道阿旺是谁。”
卫风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附近路灯上的监控摄像头,“那里应该有我们想知道的答案。”
宋烟川心领神会,笑道:“看你这意思,是想让我去查监控?”
“嘻嘻。”卫风絮笑而不语,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卫大师怎么不自己去?”宋烟川挑了挑眉,有种遭人算计的感觉。
卫风絮撩了撩头发,“我不是这个小区的业主,想调取监控太麻烦,以我灵媒大师的身份,实在拉不下脸面编谎话欺骗保安。”
她回答得太过理直气壮,险些让宋烟川以为自己记错了。
平日里鬼话连篇的人不就是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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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烟川反问:“我就能拉下脸撒谎?”
卫风絮点头,一副欲将重任托付给他的坚定模样,以称赞的语气回应:“你脸皮比我厚,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那你干嘛?”
“我在这里等你。”
在宋烟川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卫风絮捧着碗,乖巧地坐到了长椅上,接着一脸天真地冲他眨眼睛。
在楼上话说得好听,下了楼,活儿全推给他。
宋烟川差点被气笑,狠狠咬着后槽牙,扯着嘴角演出一个“乐意之至”的笑,强掩住内心的愤怒,起身去寻找物业办公室。
望着宋烟川远去的背影,卫风絮由衷感叹:“这都没有怨言,果然热爱工作。”
视线从宋烟川的背影移开,重新落回手里的瓷碗上,强烈的违和感在心底徘徊不散。
“奶奶,你见什么人还要带碗啊?”
实际上,从昨晚谢伊第一次掏出这件遗物,她就觉得奇怪。
这样普通一个碗,属实当不了传家宝,又如何担起“遗物”的名号?
她再次站起身,学着老奶奶的样子,一手端着碗,一手指尖敲打碗,嘴里小声唤道:“阿旺……阿旺……”
越是呼唤,违和感越强烈。
手中动作倏然停顿,“阿旺”二字噎在嗓子眼,一个想法灵光乍现。
——阿旺会不会不是人啊?
当她将这个想法带入到等待的场景中,心中的违和感立马消散。
“奶奶说这是爸爸每次吃饭都要用的碗,最近她下楼总带在身上。”
脑海中响起谢伊说过的话,她想象着阿旺此时出现在眼前,顺从直觉,缓缓蹲下身子,将手里的碗搁到地上,然后看着阿旺用碗吃饭。
“啊!”卫风絮捂着嘴,“阿旺不会是奶奶养的宠物吧?”
半个小时后,宋烟川从物业办公室回来,卫风絮的猜想也得到了印证。
“奶奶最近在楼下见的不是人,是一只流浪狗。”宋烟川跑回长椅坐下,边喘气边说。
据宋烟川交代,他在物业办公室查看了近半月的监控视频,根本没看到谢伊的奶奶与任何人见面,反倒是每天定时定点到楼下喂狗。
开始他以为那狗是奶奶养在楼下的宠物,就没在意,直到留意到画面中反复出现的素白瓷碗,而那只碗正是喂狗用的,他才意识到,阿旺或许就是那只狗。
他向物业打听,才知那是一只流浪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流浪狗习惯了往小区里跑,不少业主向物业投诉,物业调查下发现,是谢伊的奶奶在投喂流浪狗。
因业主施压,物业驱赶了流浪狗,因此最近几日奶奶才没见到阿旺。
“物业怎么都不告诉奶奶就随意驱赶……”卫风絮微微拧着眉。
宋烟川语气无奈:“确保小区安全是他们的责任,都是工作而已,确实怪不了物业,毕竟,奶奶没收养流浪狗,我猜物业也怕沟通有困难,到时候众口难调,干脆前斩不奏。”
“哼,他们偷懒,给我找麻烦。”
卫风絮埋怨着站起身,拍拍屁股,抚平旗袍上的褶皱,转身就往小区外走。
宋烟川疾步跟上,“去哪儿?”
“找狗。”她答得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