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点,夜幕降临,“满满一杯”咖啡店里还亮着灯,紧闭的玻璃门上却吊着一块黑底金字的亚克力挂牌,挂牌上显示“暂停营业”。
临街一侧的玻璃断电雾化,为白日里通透的空间增加了私密性。
店内靠近吧台的位置,卫风絮正与今晚的委托人面对面坐在圆形咖啡桌两边。
为了迎合灵媒略带神秘感的身份特征,卫风絮特意花两小时精心打扮一番,黑金配色旗袍搭配低发髻,再以金钗作点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低调的优雅与奢华,脸上的浓妆又为这份优雅平添了几分冷艳与攻击性。
卫风絮对自己的审美很满意,却不知在旁人眼中,她这身打扮属实招摇,招摇到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地步。
坐她对面的女委托人一身职场穿搭,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却难掩疲惫之色。
女委托人低头从单肩包里摸出一部碎屏手机,黑色屏幕上倒映出犹豫的表情,片刻后,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眼神坚定地抬起头。
“大师,您要的遗物我带来了。”
女委托人将坏掉的手机小心放到桌上,再缓缓推向对面。
卫风絮双手抱着胳膊没动,表情严肃,语气深沉:“纪言诗女士,我这的规矩你都清楚吧?”
“通灵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开始,概不退款,恩怨情仇皆与灵媒无关,不可迁怒。”纪言诗咽了咽唾沫,将规则复述一遍,郑重点了点头,“我都记得,委托金也按照您的要求付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又从单肩包里找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翻出交易截图,作势要递给卫风絮看。
卫风絮抬手制止,“我知道,不付清今天也不会请你来这里。”
纪言诗难为情地收回手机,塞进包里,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声“抱歉”。
卫风絮没有理会对方的敏感情绪,从桌上拿起写着“纪言诗”三个字的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份纸质资料,慢悠悠说道:“一年前你邀约几位朋友外出海钓,其中一位朋友意外落水,你们发现不及时,致使朋友溺亡。”
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一字一句敲打在纪言诗心上,如钝刀割肉,让纪言诗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水汽在眼眶中积攒。
对此,卫风絮只是淡淡注视着,语气冰冷地继续说下去:“一年过去,内心愧疚半分未减,总觉得朋友在怪你,所以才诸事不顺,想通灵请求朋友原谅,对吧?”
当卫风絮轻飘飘说出最后一个字时,纪言诗整个人都快碎了。
她紧闭的双唇艰难开合,弱弱吐出一个字:“对……”
只是一个字,仿佛用尽所有力气。
“现在写下你想对她说的话,稍后通灵我会带给她。”卫风絮熟练撕下一张便签纸,连同笔一起递到纪言诗面前。
纪言诗犹豫着接过,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我不能与她当面对话吗?”
“你电视剧看多了,所谓的鬼上身都是骗人的把戏。”卫风絮厉声回应,见对方露出狐疑的表情,轻咳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下来,“我灵力有限,仅能短暂穿越阴阳两界,传达你所想,聆听死者低语,弥补生死两隔的遗憾。”
纪言诗被迫接受这一设定,顺从地低下头,笔尖滑动,在便签纸上留下深思所虑后的话语。
伴随着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从一旁传来,尽数落入卫风絮耳中。
店内除了卫风絮与委托人,还有另外三人倚靠着吧台站成一排,身高差完美组成手机信号图标。
从左到右依次是保镖宋烟川、兼职助理欧杨雪和咖啡店女老板赵临满。
“噗,卫大师怎么还砸同行饭碗?”
听到卫风絮评价“鬼上身”,宋烟川没忍住笑出声,嘴上看似说笑,眼中却藏着不屑。与委托人不同,他不信鬼神。
“你只管做好保镖工作,别的少管。”
回话的人是赵临满,卫风絮的闺蜜,正关注着对坐的两人,丝毫没有跟人讨论通灵进行形式的兴趣。
被毫不留情地呛了一下,宋烟川变脸如翻书,立马露出谄媚的笑,“是是是,保证完成任务。”
站在两人中间的欧杨雪一脸天真地望着卫风絮,悄声问:“临满姐,卫大师通灵为什么要雇保镖在现场啊?会有什么危险吗?不会出什么意外吧?难道卫大师担心鬼魂失控,需要物理驱鬼?”
欧杨雪噼里啪啦扔了一堆问题,听得赵临满内心直叹气。
大学生果然思维跳跃、想象力丰富……
赵临满故作神秘地回答:“等着吧,你早晚会知道卫大师的用意。”
一句不算答案的回话,硬堵住欧杨雪的满心好奇。
卫风絮没有受三人窃窃私语的影响,神情自若地从纪言诗手中接过写好的便签纸,仔细看了一遍,默记在心中。
便签纸上写着两句话:
【安,对不起,明知你不会游泳,我就不该提议出海,别恨我好吗?】
【安,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是什么吗?】
当视线落在后面那句话上时,卫风絮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如果说前一句话是想向死去好友传达的真实想法,那么后一句话就是对卫风絮灵媒真实性的测试。
现在的委托人真不好骗。
卫风絮暗中感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坐直身子,手伸向咖啡桌上平躺的碎屏手机,严肃提醒道:“接下来我会进入通灵状态,其间请勿打扰。”
一句话,瞬间叫纪言诗浑身紧绷,双手搁在膝盖上,端正坐好,犹如正在接受面试的应聘者一样。
店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视线统一向卫风絮聚拢。
在四道专注的视线注视下,卫风絮手掌覆盖在碎屏手机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灯光忽闪的特效,也没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阵阵,更没有鬼上身的个人表演,卫风絮只是沉默着,如同睡着了一般。
只有慢慢皱起的眉头,和缓缓咬合的后槽牙,以及额头渐渐渗出的冷汗,显示出卫风絮此刻状态的异常。
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大约3分钟后,卫风絮猛然睁开双眼。
“呼……呼……”
卫风絮胸口剧烈起伏,手掌从碎屏手机上移开,失去血色的手指紧抓住椅子扶手,张嘴吐息,似乎有意识地调整着呼吸频率。
与闭眼前相比,她脸色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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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吓人,就像真见鬼了似的。
纪言诗紧张地盯着卫风絮,两眼瞪得溜圆,微微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她一时分不清通灵是否已经完成,也不知道现在出声算不算打扰。
欧杨雪见状一脸担忧,刚想上前关心,就被赵临满拉了回来。
见赵临满一脸阴沉地摇了摇头,欧杨雪打消了多管闲事的想法,耐心站回原处,静观事态发展。
宋烟川倒是淡定,全程事不关己地看着对坐的两人,眼神中隐隐透出一分讥笑。
缓了片刻,卫风絮恢复如常,悠然靠回椅背上,眼神坚定地开口道:“话我已经帮你带到了。”
不等卫风絮摆出邀功等夸的表情,纪言诗激动地双手放上桌面,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挪动,在作用力影响下,椅子脚在光滑的瓷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卫风絮手指条件反射地堵住耳朵,眉头微蹙,些许不满的情绪浮上脸。
纪言诗顾不上道歉,语气急切地问:“她怎么说?”
“她说……”卫风絮顿了一下,微微牵动唇角,眼神真挚地回答,“啊……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相同的音节在喉咙里重复了数遍,犹如一道惊雷,在咖啡店内炸响。
当卫风絮闭嘴时,店内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站在吧台边的宋烟川和欧杨雪目瞪口呆,赵临满不忍直视地扶着额头,而坐在卫风絮对面的纪言诗浑身颤抖,原本微红的眼睛此刻怒火中烧。
纪言诗噌的一下站起身,撞得椅子往后倒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令人心头一颤。
在卫风絮无辜的眼神注视下,纪言诗指着她的脸,破口大骂:
“你、你、你当我是猪吗?赚这种缺德钱,你不怕遭报应?怎么、怎么会有你这么恶心的人,不,你不是人,人怎么可以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歇斯底里的吼叫后,是被气到眼泪决堤的愤怒。
纪言诗手指颤抖地在桌上摸索,寻找着打人的武器,手指依次从碎屏手机和笔上掠过,却都选择了放弃。
一边是不舍得破坏;另一边是害怕闹出人命。
理智没有完全被愤怒吞噬,她还坚守着善恶底线。
短暂一番犹豫,纪言诗想起放在椅子上的单肩包,忙转身去捡。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卫风絮猜到了她的意图,二话不说,起身就朝吧台跑,一把揪住宋烟川,嘴里急切喊着“救命”,反手将他推向纪言诗。
宋烟川一脸无语,但想到工作义务,便主动迎上去,用身体挡在卫风絮与纪言诗之间。
场面一下乱了起来。
“滚开,今天不教训这骗子一顿,我就不姓纪!”
纪言诗用力挥舞着单肩包,一扫刚来时的紧张与拘谨,推搡中想要突破宋烟川的防守,冲着被护在身后的卫风絮张牙舞爪。
卫风絮拼命揪住宋烟川身后衣摆,随着宋烟川身体转动而快速移动脚步,这让三人看上去跟在玩老鹰捉小鸡游戏一样。
担心被波及,赵临满临危不乱地拉着欧杨雪绕进吧台里。
赵临满勾起唇角眨眨眼,一脸习以为常地对欧杨雪笑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要雇佣保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