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替她理了理汗湿的鬓发,而后又掩饰般地站起身来,“你先换身衣服,我去替你收拾东西。”
棠溪不解,她只是答应谢临渊去重测灵根,测试结果尚未出来,谢临渊如何就这般笃定,她一定是有灵根的,连行李都替她收拾上了。
她揉了揉还有些发蒙的脑袋,仰下身体,将腕子抬到眼前,腕骨上挂着的碧玉镯,依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却在那日之后,再没发出过莹润的光泽来。
她不由开始怀念起系统,若是系统还在,想必也能告诉她该如何做。
她有点迷茫,话本的剧情似乎从禅灵寺那日就开始偏移,她本应该守着晏家那座老宅院,守着个双腿残疾的鳏夫等死……
如今反而回了群守府,甚至还要测算灵根,参与蜀山剑宗选拔。
念头一闪,她这才想起来,晏深还尚未知晓剑宗之事。她侧过头去随口问了句,谢临渊收拾的动作停了停,而后顿道,
“我已同父亲传过书信,说要暂且留在郡学修习。”
棠溪心中纳闷,“为何要瞒着他?”
“他与母亲都不希望我与宗门修士有过多牵扯,只望我能考取功名,求学入仕,其他的并不奢望”,谢临渊道。
棠溪没有觉察出他话中的刻意隐瞒,只淡淡哦了一声。
想来晏深和晏夫人怕是不知道谢临渊如此天资,只当他是痴心妄想,所以才有意阻拦吧。
她余光瞥过谢临渊手中的物什,骤然间红了脸,下榻趿着鞋子,连袜子也来不及穿,便从他手中抢来,“这这这……你干嘛替我收拾这个?”
谢临渊眼角微红,手不自在地蹭过衣袍,“我想你昨日疲累,便都替你代劳。”
棠溪一时怔然,这人怎么耐受度还突然高了起来,要是换做往日,他必定是避之不及,看也不敢看。
只是,瞧见他依旧羞然无措,棠溪心中报复的小心思渐渐起来,他昨日将她弄到几近窒息,她怎么说也要找补回来,她正色道,“不用你替我收,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癖好。”
她故作狐疑地看向包袱里已经摞好的一小叠,“你不会已经偷藏起几件了吧,我可是心中有数的。”
谢临渊已然是百口莫辨,他之前不过是信口胡诌,却让自己平白沾了洗脱不掉污名,他沉默良久,最终也能苍白地回了一句,“没有。”
而后,手臂微微抖着,将她手中的攥着的柔软绸缎,抽了回来,再度叠好摞回。
作弄了谢临渊一通,棠溪顿觉神清气爽,也就遂了他的意,再次去了静室的测灵台。
她心下紧张得很,虽说她觉得测出灵根的希望渺茫,但还是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青宜对他们二人的到来见怪不怪,毕竟,她也曾遇到过无数凡人,不肯相信测灵台的测试结果,要求反复测试。
为此,剑宗特地制定了条新规,测灵台只允许凡人测试两回,两回既过,没有灵根,便是彻底断绝了修炼的路。
她善意提醒道,“棠姑娘,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没有……”
棠溪反而冲她兴冲冲笑道,“没关系,没有便是没有,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我都无所谓。”
青宜微微一笑,有些意外她的豁达心性。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顶着谢临渊灼灼的目光,再度站上了测灵台。
一……二……三……
她在心里默默倒数,然而,心脏咚咚落下的第三回,她脚底的测灵台却突然泛起了莹润的双色光泽。
水色与赤色交相呼应,随着测灵台上的阵法纹路渐渐融为一体。丝丝缕缕的灵气自下而上缓缓升起,钻进她的四肢百骸,最终汇集丹田。
青宜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宣布,
“棠溪,水火双灵根。”
棠溪不可置信地抬起双手,看向汇入掌心的灵气,她有灵根了,她怎么可能有灵根,难不成真是第一次测算有误?
她没再多想,眼带喜意地看向谢临渊,可谢临渊的脸色却不算好,甚至称得上是难看至极,连他身旁的青宜、谢昀也是面露难色。
她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什么,“水火双灵根,不好吗?”
青宜看了谢临渊一眼,而后缓缓道,“灵根分五行,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灵根也是如此。”
“水克制火,火亦克制水,若是修炼时稍有不慎,一方压倒另一方,便会筋骨尽断,血脉喷张,若根基不稳,极易丹田尽毁。”
简而言之,若是她执意修炼,万一不慎走火入魔,可能会丹田爆体而亡。
棠溪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冥冥之中,话本中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一切又拨回正轨。
她本就是个炮灰早死命,就算谢临渊带她偏移了一点轨迹,也被话本重新拨乱反正。
“那要是我不修炼呢?”棠溪忽又想到。
“那便是水压倒火,或是火压倒水,二者总有一天无法达到平衡。”
棠溪淡淡哦了一声,心下很是无语,所以话本还不许她摆烂,必要她修炼来维持灵根平衡。
谢临渊一言不发地随她回了厢房。房门紧闭的那一刻,他忽而扣住她的肩,整个人脱力般地埋进她的颈窝。
耳边传来短促的呼吸,棠溪手指蜷了蜷,略微往后退了退。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哑,似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静默的房间内,连风声也无,只剩两个人的衣袂紧紧纠缠在一起。
“是我的错。”
他缓了良久,才扶着她的双肩起了身,定定地看他,眸中藏着难以分辨的情绪。
“对不起。”
他复又道歉,垂着眼盯着她的发顶。
棠溪不明白,谢临渊这番举动是何意味。她的灵根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她还没就此一蹶不振,他却好似一幅她要死了的怜惜动作轻抚着她。
“棠溪,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嘴唇似有若无地划过她的发丝,很轻很轻,一触即离。
*
不多日,三年一度的剑宗弟子择选结束,选拔持续了十数日,却只择选出十一名有灵根的凡人。
甚至,这全部的十一人,还不算是正式的蜀山剑宗弟子,还需通过严苛的入门考核,才能被正式收归蜀山门下。
归家这几日,棠溪几乎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乐不思蜀,珍馐美食、绫罗绸缎、华冠宝玉,只要她说想要,棠夫人无有不应。
只是,这样的日子终究短暂,测算灵根后没几日,他们便又要动身。
蜀山路远,虽御剑飞行仅需两个时辰,但对于灵力低微的凡人,仍需经过数日的跋涉。
棠溪依依不舍地盯着桌上这几日新买的口脂,便是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舍不得。
谢临渊望着趴在妆台上的少女,她苦恼地揪着头发,连早上才梳好的双髻,都被扯得松了些。
谢临渊不动声色地走近,眸光动了动,“怎么了?”
棠溪扬了扬下巴,眼神在口脂间流连,“我在想,该带哪几个走?”
她拽住他的袖子,眨了眨眼,“刚好你来了,你帮我选一下。”
她细白的手指捏起一个小瓷瓶,“你看,这是豆沙色的”,“这个是桃红色的,甚至还能闻到桃花的香气,”,她一一指过去,“这是水红,这是妃色、朱樱、榴红……”
谢临渊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落在桌上琳琅满目的瓷瓶上,而后又落在她的唇上,喉咙滚了滚,而后认真道,“你现在涂的颜色已经很好。”
棠溪甩开他的袖子,叉着腰,“你究竟有没有认真选,我还没涂口脂呢,你就这样敷衍我吧。”
谢临渊身子僵了僵,抿着唇不吭声了,脸上似乎挂着些克制的委屈。
棠溪别过头去,对着镜子开始画眉、抹脂、施粉,而后又选了一瓶海棠色的口脂,在唇间轻轻抿开。
谢临渊也不催促,棠溪透过镜子看他,他只是随意倚着,抱臂出神,不知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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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什么。
棠溪不禁想到,谢临渊近日性子变得有些古怪,之前是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泠冽气息,如今却是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连反驳都不曾有。
如此情状,反而让她心里有些毛毛的。
她不由加快了动作,而后站定在他面前,“我们走吧。”
谢临渊回神,看向桌上大大小小的瓷瓶,视线又定在她过分红艳的唇上,水光潋滟,像是被人含着反复碾磨了许久。
他低垂的睫毛颤了颤,“的确不同。”
*
临行之前,棠夫人握住棠溪的手,泪眼婆娑,说着许多不舍之语。
棠溪不自在地曲着手指,对这样的关心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只能时不时配合地点一下脑袋。
棠夫人拍着她的手背,“修士的日子终究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修士十载也只是眨眼之间,你不必记挂着我们。”
她的目光又落在远处的谢临渊身上,他着一身碧色长袍,肩背挺直,一身的疏离气质,周身像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她掩去眼底的复杂,“你性子活泛,拘在个冷情冷性的人跟前,未必能长久……”
棠溪愣了一瞬,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有预感,她也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了。
她拽了拽背上的包袱,招了招手,最后道,“娘亲,和爹爹说一声,若有机会,我会给他带丹药回来的。”
谢临渊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隔开了两人对望的视线,“我们走吧。”
*
蜀山在临安郡以南,位于峻岭环绕的奇境之中,因此妖魔精怪在此得天独厚,多有下山危害人间。
因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有邪气必有正气。在这群山之中,有一座灵山,灵气异常浑厚,蜀山创宗者在此创立一派,始称“蜀山剑宗。”
这些都是青宜在行路途中告诉他们的,棠溪趴在谢临渊背上,半睡半醒的,只听了个大概。
蜀地地势复杂,马匹难以行走,他们一行人只能徒步在丛林荒地穿梭。
棠溪走了不多时,脚已磨的生疼,幸好谢临渊说要背她,她搂着他的脖颈,掌心贴在他胸膛,冰凉的鼻尖埋进他后颈,他没有躲开,反而将背压得更低了些,好让她趴得更舒服。
她正昏昏欲睡,身侧一道剑势忽地刺来,谢临渊脚步微顿,而后一无所觉般继续前行。
她被嗡鸣剑声吵醒,面带疑色看去,一柄长剑横悬在她身侧。谢昀盘腿坐在剑身,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搭在膝上,任风吹得广袖鼓荡。
“棠姑娘,我这剑宽敞得很,要不要与我同坐?”
剑身飘得近了些,贴着棠溪的衣裙擦过,见她没甚反应,又继续道,“怎么,怕我的剑不稳?”
坐在剑上的人歪头看她,眼里盛着懒散的笑。
“她脚疼,坐不得硬物”,谢临渊忽地开口,手臂在她的膝弯处收得更紧。
过了片刻,他又偏过头,声音压的很轻,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说的,“你想去吗?”
虽如此问,手上的力道却没松紧半分。
“不去。”
棠溪把脸重新埋入他的后颈,声音有些闷,“我困了。”
身侧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剑鸣嗡然远去。
棠溪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一瞬,尽管谢昀面上轻佻,但给她的感觉却是怪怪的,她说不上来,或许是她的臆想,她总觉得,这个人表面上是奔她而来,实际上却是在围着谢临渊打转。
谢临渊若是在她身边,这人就死皮赖脸地凑过来,若是不在她身边,他对她也只淡淡地开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
她一面想着,一面不由自主地盯着他御剑离开的背影。
谢临渊恍若未觉,只是揽着她的力道骤然松了下来,棠溪回过神,下意识地搂紧他,“你做什么吓我?”
她刚刚要是没搂住,她就掉下去了,想到这儿,她气急败坏的踢了他一脚。
他默然捞紧她的膝弯,嘴角微微勾了勾。